“不能直接找陛下。”沈蘅说,“用了陛下的名义,就坐实了‘皇后自己办不了事’的传言。刘嫔要的就是这个:要么我吞下这口气,改革趁卡经费慢慢疲软;要么我去求陛下,她就能说‘皇后离了陛下什么都不是’。”
静妃慢慢点头。
“那温家那条线……”她开口。
沈蘅抬起头,目光在灯火里亮了一下。
“温家在户部。”静妃说,“采买经费走的是工部的账,但拨款的源头是户部。刘嫔卡的是末端,不是源头。”
沈蘅没有立刻回答。她看着静妃,像在等这句话后面的那一层。
静妃顿了顿,从袖中取出一张纸条,摊开在案上。纸条上写着几个名字,都是户部的中层官员。她的手指在其中一行上点了一下。
“这个人欠温家的人情。他管的是宫中各局用度的年度核定,不是采买那一条线,但能影响它的流向。”
沈蘅低头看那行字。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灯花又爆了一声,白芷在廊下的影子动了动,但没有进来。
“还有一件事。”静妃说,声音比刚才更低了。
沈蘅抬起头。
静妃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沈蘅很少在她脸上见过的神色,不是担忧,也不是犹豫,而是一种审慎,像在衡量一个消息的分量。
“钱女官那边的线断了之后,刘嫔没有在六局内部安插新人。”静妃说,“但她在原地留了一个人。那条线,绕开了钱女官。”
沈蘅的手指停在案沿上。
“多久了?”她问。
“从她兄长入工部的消息传进后宫那天起,那个人就在动。不是新人,是旧人,调了个位置而已。”静妃的声音压得更低了,“我一直没查实是谁,但可以肯定,那个人在六局里待了不止半年。”
沈蘅的脑海里飞快地过着六局的名册。
尚宫局、尚仪局、尚服局、尚食局、尚寝局、尚功局。每一局的女官、司赞、典簿、掌事。她的记忆逐年逐月地回放,但没有任何一个名字清晰地跳出来。
“你查不到,”静妃说,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因为那个人没有任何异常记录。不犯错,不出彩,不亲近任何一位娘娘。”
沈蘅的手指在案沿上扣了一下。
工部那封公文只是一刀。藏在暗处的这条线,才是等着她露出破绽时用的。
“多谢。”沈蘅说。
静妃站起来,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她一眼。
“工部那边你慢慢想,不急在一个晚上。”静妃的声音很轻,“但六局这条线,你最好在那个人动手之前找出来。”
她走了。
沈蘅坐在原处没有动。灯又爆了一声,白芷进来添了茶,看见她的脸色,没有说话。
“底册。”沈蘅说。
白芷愣了一下。
“六局近半年来所有人事调动的底册。”沈蘅抬起头,目光落在案角那叠档案上,“从今天开始往前翻,每一个调过位置的人,不管级别大小。”
白芷应了一声,转身去了。
沈蘅的手从公文上移开,落在空处。窗外的夜色沉沉地压着宫墙,凤仪宫的灯火在暗夜里亮着,像是棋盘上唯一还亮着的那一枚棋子。
她翻开底册的第一页。
密密麻麻的名字从纸上涌出来。她一个一个看过去,不放过任何一个曾被忽略的笔画。墨迹在灯火下泛着深浅不一的颜色,有的新鲜发亮,有的已氧化成暗褐色。她分辨着那些新旧交错的笔迹,像在辨认一张棋局上每一枚棋子落下的顺序。
白芷端着一盏新灯进来,将她面前的案角照得更亮了些。沈蘅没有抬头,手指沿着纸面上的字迹一行一行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