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芷将底册搬来的时候,天色已经过了子时。
七本。从去年腊月到今年九月,六局所有人事调动记录,按月份装订,每一页都有批注和签章。沈蘅将它们摞在案角,没有翻开。
她坐在灯下,面前纸上写了一行字,又划掉了。
户部。
户部的门她想过。静妃的话还在耳边:工部卡的是一端,户部管的是源头。但走户部的门,意味着要把这件事从后宫推向前朝的棋盘。
皇后的手主动伸向朝堂。这一步走出去就收不回来。
沈蘅将笔搁下,看着纸上那些被划掉的字迹,慢慢将它们折起来,放在灯盏旁边。灯火将纸张的边角烤得微微发黄。
她想了很久,然后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是凤仪宫的院子。月至中天,清辉洒了一地,将廊柱的影子拉成细长的线条。夜巡的太监提着灯笼从宫墙外走过,灯影一晃而过,又消失在转角处。
她不能直接去找户部。一个皇后派人去户部问账,传出去就是朝堂新闻。即使静妃有温家的关系,也不能由她出面。静妃已经帮她够多了,每多一次都是在消耗温家在户部的人情。
但可以换一个方式。
沈蘅在窗边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到案前,重新拿起笔。
她没有写户部,没有写工部,没有提刘嫔,没有提采买。她只写了一封咨文,以皇后的名义,请户部核定秋冬季后宫各宫份例用度。
咨文里列了三条:
一、今年六月起后宫用度章程调整,各局预算重新编列,秋冬季份例应按新章核定。
二、秋寒在即,炭敬、衣料、药材等不可削减之项应优先保障,请户部在年度核定时另行标注。
三、咨文经后宫议事口转内阁,再至户部。
沈蘅写完最后一个字,搁下笔,将纸上的墨迹吹干,又从头到尾读了一遍。
没有一个字提到采买拨款被卡。没有一个字提到工部的公文。她只是以皇后的身份,在新制度实施三个月后,请户部做一次例行的年度核定,这是她的职责范围之内的事。
但第二条里那句"请户部在年度核定时另行标注",是一道暗门。
户部接到咨文后要核定各宫份例。核定的时候自然会发现,工部那边以秋汛拨饷为由暂缓了采买拨款,而采买经费中有相当一部分已经按照新制度拆分进了各宫份例条目。如果户部核定份例时将这些条目纳入"不可削减"的范畴,那么工部那封公文就变成了悬在空中的一道令。它卡住的,只是已经不存在于原通道中的钱。
沈蘅放下笔,将咨文折好,没有封口。
她叫了白芷进来。
白芷看了一眼那封咨文,没有问内容,只是等着。
“走议事口的通道。”沈蘅说,“不要经凤仪宫的名义直接送,让议事口以‘六局年度核定申请’的名义转去内阁。”
白芷接过咨文,小心翼翼地收进袖中。
“明日一早开宫门就送。”沈蘅说,“在此之前,谁也不要告诉。”
白芷点头,退了出去。
沈蘅坐回案前,目光落在案角那叠底册上。她没有翻开。六局的暗线要找,但不是今晚。今晚她已经走出了第一步棋。剩下的事,要等天亮后才能看见回音。
白芷回来时,端了一碗热粥。
沈蘅没有胃口,但还是接过来,一勺一勺慢慢喝下去。粥里有几片姜,暖意从咽喉滑进胃里,驱散了一些深夜的寒意。
“送出去了?”沈蘅问。
白芷点头。“奴婢守到开宫门,亲自送到议事口,看着他们登记入册,才回来的。”
沈蘅将碗放下,目光落在那叠底册上。现在她该翻开它们了。但她的手指触到纸面时,停了一下。
“静妃娘娘那边……”白芷低声说,“要不要递个话?”
“不用。”沈蘅说,“静妃那边,不必事事递话。”
白芷不再说话,安静地退到帘边,守着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