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司制躬身。“下官明白。下官会写自查报告,提出整改方案。”
“还有。”沈蘅看向值房的方向。“周司赞不适合再做排班相关的差事。调到典籍库去管旧档,不再接触人员出入相关的册档。”
宋司制沉默了几息,点头。“下官遵命。”
沈蘅没有再说话,转身回了值房。
周司赞还站在原处,面前案上摊着那四本底册。她的脸色比方才白了一些,背脊仍然挺着。沈蘅走到她面前,将第一本底册翻开,翻到第七页与第十二页之间的接缝处。
纸张缝隙里夹着一根细丝。宫制的提花线,颜色是偏暗的绛红。
沈蘅将那根丝线拈出来,放在掌心。周司赞的目光落在那根线上,瞳孔收了一下。
沈蘅没有解释这根线是什么。她将丝线收入袖中,将底册合上,放回原处。
“今日巡查到此为止。考核底册本宫带回凤仪宫,阅后送还。”
她转向宋司制。宋司制躬身称是。
沈蘅走出值房。白芷在门口等着,主仆二人一前一后穿过甬道。阳光已经把青石板上的露水晒干了。
回到凤仪宫时,将近巳时。
沈蘅换下常服,坐在临窗的榻上,让白芷沏了一壶新茶。那根绛红丝线被她放在白瓷碟中,在日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白芷端茶进来,目光在那根线上停了一下。“主子,那根线……”
“宫制的提花线,尚服局专供。嫔位以上每月可领十尺,记录在尚服局的支取账上。”
白芷没有再问。
沈蘅喝了一口茶,将茶盏放下。
那根线是在底册装订缝隙里发现的。第三本的装订线松了,翻开时线头自己掉了出来。周司赞裁掉十五页后重新装订,不小心把袖口上的线带进了纸缝。她处理掉了裁下的纸页,却留下了衣服上的线。
一个人越想把痕迹清理干净,越容易留下新的痕迹。
午时刚过,翠微借着送文书的由头来了凤仪宫。白芷将她引进来时,翠微的眼眶有些发红。
“主子,奴婢听说……”
“都已经处理好了。”沈蘅打断了她。“你只需要认一样东西。”
翠微看了看那根绛红丝线,就着日光捻了捻。“这是尚服局的天水绢线,绛红色。整个宫里只有嫔位以上才有资格领用。刘嫔的例份里就包括这个色。”
沈蘅点了点头。
翠微欲言又止,最终还是开了口。“那十五页的事,要不要奴婢去查……”
“不用。”沈蘅说。“知道这件事的人越少越好。”
翠微没有再坚持,行礼后退了出去。
沈蘅独坐在屋里,面前的白瓷碟已经空了。她把那根丝线收入袖中,将底册合上码齐。
"宋司制会写自查报告。"她对白芷说。"周司赞调典籍库。其他的事,不要传出去。"
后宫的事,要用后宫的规矩来办。一本被裁过的底册和一根丝线,能拔掉刘嫔在尚仪局的眼睛,却动不了刘嫔本人的位份。
沈蘅从窗边站起来,准备回案前写一封手札。她走到书案前,目光落在案面上,停住了。
案上多了一样东西。一封信,没有署名,没有抬头,白皮素封,放在她离开前展开的那封户部回文上面。
她确定出门前案上没有这封信。白芷一直在廊下,没有人能进凤仪宫的书房而不被发现。翠微来的时候也没有带信进来。
沈蘅拿起信封。纸质普通,封口用米浆粘合。她撕开封口,抽出内里的一张纸。纸上只有七个字,字迹端正,笔锋有力,是惯用毛笔的人写的,不是女人手笔。
“皇后娘娘好手段。”
沈蘅握着那张纸,站了良久。窗外午后的日光正盛,照在纸面上,将那七个字映得格外清晰。
她没有叫白芷,没有问这封信是谁送进来的。她把信纸放回信封,收进袖中,与那根绛红丝线一起。
钟粹宫的人不会用这样的方式传信。刘嫔不会告诉她“好手段”,不会用一封匿名信来承认自己输了。不是刘嫔。
那会是谁?谁进了她的书房,放下这封信,又悄无声息地离开?
沈蘅走到窗边,看着院子里那棵银杏树。风穿过枝叶,几片半黄的叶子落下来,在青石板上打了几个旋,停住了。
信上的字迹她认得。
但她没有告诉任何人她认出了这笔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