奏章摆在案角时,天色将暗未暗。
养心殿里没有点灯。帝王坐在案后,那道折子已经从头到尾看了一遍。他没有再看第二遍,也没有把它合上。折子摊在那里。墨迹干了,字字工整。
三名御史联名。
他不认识这三个人。或者说,他知道朝中有这几个名字,从未真正注意过他们。现在他们联名写了一道奏章,字字不沾私德,句句不离祖制。
皇后干政,乱后宫法度。
帝王伸手端起茶盏。茶已经凉透了,瓷壁上的温度散尽,触手生凉。他喝了一口,然后放下。奏章还摊在那里,他没有合,也没有批。殿外的风穿过廊柱,灯火在纱罩里纹丝不动。门外传来太监小心翼翼的脚步声,停了一下,大概是想问要不要掌灯,最终没有出声。脚步声又远了。
他把奏章拿起来,合上,搁在案角那摞折子最下面。没有批红,没有退回,没有处置。就像什么也没有发生过。他垂手坐了一会儿,掌心的凉意还没有退尽。这道折子写得无懈可击。没有一个字是假的,没有一句话是编造的,句句都在制度框架里。正因为无懈可击,才最难办。
他起身走进了内殿。案角的奏章叠在阴影里,谁也看不见。
凤仪宫那边,静妃已经到了。沈蘅在翻看尚膳局送来的单据。
白芷通传时语气比平时急了一分。沈蘅抬眼,看见静妃已经进了院门,步子比往常快,但没有跑。静妃进屋后没有行礼,直接从袖中抽出一张纸,放在沈蘅面前:“今天的事。”
沈蘅拿起那张纸。纸上是一份摘抄,字迹潦草,抄得急,关键处一字不漏。三名御史联名上书。皇后干政,乱后宫法度。请陛下以祖制为重,裁抑后宫权柄。
她看完,把纸放下。
静妃看着她。
沈蘅坐着,手指按在纸面上,没有收回去。她在心里把那些句子过了一遍。没有一个字提到她的私德,没有一个字指控她贪墨或失德。每一句话都在说制度:皇后不该管这些,后宫不该伸到前朝,祖制如此。
她松开手指。
“如果他们攻击的是我这个人,才是真的危险。”
静妃的目光停在她脸上。
“攻击制度,说明他们找不到我的把柄。”
静妃沉默了几息:“娘娘倒是不慌。”
沈蘅没有接这句话。她又把纸拿起来看了一遍,目光落在最下面那三个署名上。她不认识这三个人,但名字摆在一起时,她注意到一件事:三个人的籍贯挨着,科次也挨着。她看着那三个名字想了一会儿,然后放下纸,问静妃:“这三位,都是哪一年的进士?”
“我去查。”
沈蘅点了下头。她把那张纸折好,没有还给静妃,而是压在了案角的镇纸下面。
静妃走后,沈蘅在案前坐了一会儿。
尚膳局的单据还摊在手边,她没有再看。三个御史的名字在她脑子里过了几遍,籍贯、科次、任职部门。她没有前世记忆里翻找这三个人,刘嫔在前世的这个时候已经快失势了,这三个御史在前世根本没有机会递这道折子。
今世不同了。
今世的刘嫔有兄长在工部,有同年关系网,有前朝的门路。她选的攻击方向是制度漏洞,不碰私德,只攻职责边界。这说明她不蠢。沈蘅隐约觉得不止这些。刘嫔的急,像是在捂什么。
沈蘅把镇纸下那张纸抽出来,又看了一眼。刘嫔的兄长在天启五年调任工部,至今不过两年有余。两年多时间能织出一张前朝的网,要么是蓄谋已久,要么是背后有人指点。不论哪一种,都说明她低估了这个人。她把纸重新压回去,指腹在镇纸的棱上停了一息。前世的经验此刻毫无用处,因为前世的刘嫔没有这张网。但她没有觉得慌,反而觉得踏实。对手亮出了牌,就比藏着牌好对付。
同一天夜里,刘嫔府上的灯火还亮着。
厅里的茶上了三巡。屏风外,兄长在座,三个御史坐在下首。
“皇后自封后以来,屡屡插手六局之外的事务。尚宫局改制、采买核销、太医院志编纂,这些事从前是各局自理的。如今都要过凤仪宫的手。”
三个御史坐着听。
“下官担心的是长此以往,后宫法度形同虚设。”兄长照着刘嫔的稿子念下去。
他停了一下,然后说出了最要紧的那句。
“不要提贪腐,不要提私德。只攻祖制。皇后干政,就是乱了祖宗规矩。”
一个御史点了下头。另一个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放下时盏底在桌面磕出极轻的一声响。
兄长没有再往下说。他放低了几分语气:“此事有劳三位。事成之后,下官另有重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