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御史起身拱手,没有多留。兄长送到门口,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尽头。夜风卷起阶前一片枯叶,贴着门槛边缘擦过去,又落下了。
门合上之后,刘嫔从屏风后走出来。茶凉了,她没有叫人来换。她伸手碰了一下茶盏的边沿,指尖凉的。兄长从门外回来,站到她身侧。
“能成吗?”他问。
刘嫔没有回答。她看着那三只没怎么动过的茶盏,过了一会儿,目光离开茶盏:“成不成,不在我们手里。在皇上手里。”
“他若是留中不发呢?”
刘嫔没有马上回答。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外面的寒气挤进来,庭院里那棵老槐树落尽了叶子,枝干光秃秃地立着。她看着那棵树:“留中不发,就是最好的结果。只要他不明确表态,风就会继续吹。风一直吹,总会有人跟着倒。”
奏章递上去第三日,没有批红。
第四日,没有退回。
第五日,消息从养心殿传出来,说那三道折子被压在案角,帝王没有批一个字。
留中不发。
朝中开始有人私下议论。声音不大,像是冬天的风,知道的人多了,总会从门缝里透进来。有人说皇后这次怕是要栽,有人说皇上这是在给她留面子,有人说留中不发本身就是态度:不敢批,就是不敢得罪人。
沈蘅听到了这些声音。
白芷每日从外头回来,会把听到的说给她听。沈蘅听完,没有评价,只是让白芷把门关上。
她在等,等那个该来的人。
更深露重时,帝王来了。
他进门的时候,没有让人通传。守在门口的太监刚要开口,他抬手止住了。凤仪宫的门被推开,冷风扑进来,案上的灯苗晃了一下。
沈蘅站起来。
帝王没有往里走。他站在门口,披着玄色的氅衣,肩上有夜露浸出的深色痕迹。屋里没有点多余的灯,他的轮廓在门框里显得很沉。冷风贴着他的侧面卷进来,他衣襟上的暗纹在灯影里一明一灭。
沈蘅看着他,没有问安,没有说话。
帝王站了一会儿,开口时声音很低。
“朕可以压三次,”他靠在椅背上,声音低下去,”压不了三十次。”
他没有说更多。没有解释那三道折子是谁递的,没有安慰她说不要慌,没有承诺一定会护住她。他知道她能听懂。
沈蘅没有说话。
帝王看着她。灯在他身后,他的脸在暗处,看不清表情。他没有走,也没有再说第二句。那句话的重量落在屋里,像一块石头沉进水里,波纹散开,归于平静。
“臣妾知道了。”
帝王点了下头。他转身往外走,氅衣下摆扫过门槛。沈蘅送到门口,站在廊下,看着他穿过庭院。夜风很大,他的背影走得不快。月亮被云遮了大半,地上的影子薄薄的,像一片随时会被吹走的纸。
凤仪宫的门关上。
沈蘅回到案前坐下。灯还在晃,她伸手按住灯座,火苗稳住了。她把镇纸下那张纸抽出来,铺平。提笔,蘸墨,在纸的空白处写下三个名字。
名字并排。
她停了笔,看着那三个名字看了一会儿。然后在这三个名字旁边批了两个字。
同年。
她把笔搁下,把那张纸折好,压在镇纸下。灯花落了一截,她没有剪。火苗从焦痕边缘爬过去,又矮了一分。窗外起了风,院子里的树影在窗纸上摇了一摇,又静了下去。
三次。
她看着那个焦痕,没有再动。案角的册子还摊着,墨迹干了,字字工整。她伸手把册子合上,指尖按在封皮的棱上,停了一息。窗外那阵风过去了,树影不动了,什么声音也没有。黑暗中她数着自己的呼吸,一下,两下,三下。第四下的时候,她合上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