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仪宫里光线暗得早。十一月天,申时刚过,檐角的影子已经斜到了台阶下。窗纸透进来的光泛着灰白,案上那本册子的字迹洇在阴影里,看不真切。沈蘅没有点灯。
从养心殿回来已经三日。帝王那句"不要让朕难做"扎在那里,不深,但每次碰都隐隐作痛。案角的册子摞了三本,最上面那一本翻开着,是尚宫局送来的慈宁宫杂项支出底账。经手人一栏写的还是那个名字。沈蘅把手指按在那行字上,没有动。笔迹工整,日期清楚,金额对得上。
她合上册子,听见外面的脚步声。
白芷在帘外停了一下。沈蘅没有抬头,知道她在等通报。白芷压着嗓子说了句静妃娘娘来了,穿的是便服,没带仪仗。沈蘅这才抬眼,说请。
帘子掀开,静妃走进来的时候,沈蘅站了起来。静妃穿了一件半旧的藕荷色褙子,外罩素色披风,头上只一根银簪,脂粉不施,像是从侧门绕过来的,没有走正路。沈蘅看了一眼,没有说什么,伸手示意她坐下。
白芷上了茶便退到门外。
沈蘅坐下,等着静妃开口。静妃没有端茶,而是从袖中取出一封信,封口封着蜡,没有印记。她将信放在桌面上,推了过来。
"你看看。"
沈蘅没有立刻拿那封信。她看了静妃一眼,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放下。然后才伸手,将信拿起来。信不厚,捏在手里没什么分量。她没有急着拆,而是将信搁在掌心里,指尖按了按封口的蜡,感受了一下那层蜡的硬度。蜡封完整,没有被动过。
静妃坐在对面,没有催她。她伸手拨了一下鬓边那根银簪,簪尾在指腹间转了小半圈,才松开。茶盏里的热气在两人之间腾起来,散了。
沈蘅这才把信拆开。动作不快,指甲沿着封口划过去,纸张发出一声细细的响。她抽出信纸,展开。
纸上的字不多。一个地址,一个名字。
"宋存志。"沈蘅念出声来。三年前的工部主事,告老回乡时刚满五十,在这个位置上做了十二年。慈宁宫花园修整那年的账目,就是从他手底过的。
沈蘅的指尖按在那个名字上,没有移开。她看了三遍,才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里。
"人在哪儿?"她问。
"京郊的老宅,没走远。"静妃答得很快,像早就准备好这个答案。"告老三年,一直在京郊住着,没有回乡。儿子在通州做小官,他跟着儿子住。"
沈蘅点了点头。她把信放在桌角,看了一眼静妃。两人之间隔着那张紫檀木桌面,茶盏里的水已经不冒热气了。
沈蘅没有立刻接话。那封信躺在桌角,她看了它一眼,再开口时声音比方才低了一些。
"你欠他的人情,我会还。"
静妃摇了摇头。
"不用还人情。"她说,停了一下,"他当年就是被刘家排挤走的。三年前慈宁宫那笔账,他知道内情。"她又停了一下,像在确认接下来要说的话有没有必要出口,然后才继续,"他在工部做了十二年主事,经手的每一笔银子都能说出出处。那年花园修整的账目报上去没几天,就被调了闲职。"她说到这里停住了,顿了片刻,指尖在膝上按了一下才接上,"半年后自己递了告老的折子。"
沈蘅没有接话。她听着,视线落在桌面的信封上。三件事叠在一起。账目被动了手脚,经手人不止一个,老主事手里还捏着底稿。这个宋存志不是空口作证,他手里有东西。沈蘅的指腹在信封边缘来回按了一下,停住。静妃往下说的时候,语速没有变,但声音低了一些。
"我托人递了话过去。他回话说,账目确实被人动过手脚。修整的条目是实的,但金额多写了一个零。多出来的那笔,拆分之后走了三条路。他当时就觉出不对,但盖章的时候,上面压下来的,他只能签。退下来之后,他留了个心眼,把经手的底稿誊了一份带走。"
"经手人不止一个。"沈蘅用的是陈述句。
静妃点头。"他一个人做不了这么大的手脚。工部的流程你也知道,主事核签、郎中复核、侍郎批阅。能把这笔账平了,至少需要三个人配合。他只知道其中两个人的名字,第三个猜得出来是谁,但没有实证。"
沈蘅的手指在桌沿上停了一下。三个人。一个在工部,一个在尚宫局,一个在第三个位置上。她想到这里停住了,没有继续往下推。没有证据的推测没有意义。
"他愿意作证吗?"沈蘅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