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说着,门外忽地传来细碎而轻快脚步声,跟着一个少女脆生生声音响起来:“阿婆!阿婆!”
王栀眉头一蹙,随即换上慈和笑意。
话音未落,一个十四五岁少女,已自门外探头进来。
那少女生得杏眼桃腮,一头乌发随意挽着,眉眼间满是天真烂漫神气,
正是那日在小院里,唤王栀“阿婆”的那个女孩。
那少女一进屋,一双眼睛便落在戴着帷帽的李纾身上,登时亮起来。
她也不及与旁人见礼,径直朝李纾走近,口中欢喜道:
“这位姐姐好生面善!我…我是不是在哪里见过姐姐?”
她说着,脚步轻快,竟直直往李纾跟前凑。
赵敏脸色刷沉下来。
她想也不想,一把将李纾揽进怀里,护在身侧,沉声喝道:
“站住!哪来的野丫头?离我家玉儿远些!”
这一声喝,冷厉毫不掩饰。
王瑶儿万没料到眼前女子,说翻脸便翻脸,吓得脚下一顿,僵在原地。
她一张小脸涨得通红,看看赵敏,又怯怯看看李纾,一时竟不知如何是好。
王栀在一旁,脸上笑意也僵了僵。
她与赵敏相识多年,素知这位长公主,虽然眼高于顶,待她这个挂名师父,面子上到底还算客气。
万没料到,今日竟会当着她面,为一个女子这般不给她留情面。
可转念一想,赵沁对这“玉儿”在意得竟到这般地步,倒比她预想得,还要深上几分。
「赵沁既把这丫头看得这般重,那我今日之事,便越有把握。
赵玉儿生得确实勾人…若能入我掌中,一来作我禁脔,二来借此拿捏赵沁。一石二鸟,岂不美哉」
王栀心中念头转得飞快,面上半分不露,忙上前打圆场,
“长公主息怒,息怒。这是我门下小徒,闺名瑶儿,自幼长在深山里,
不曾学过什么凡俗规矩,冒犯了公主,是她的不是。
老道替她陪个不是,还请长公主看老道的薄面,莫要与个孩子计较。”
赵敏冷哼一声,“既是师父门下,那便罢了。
只是还请师父管束好门下,莫要让那些不知来历陌生人,骚扰我与玉儿。”
王栀连声应“是”,又板起脸来,向王瑶儿道:“瑶儿,还不快向长公主赔罪!”
王瑶儿眼圈都红了,委委屈屈地行了个礼,低声道:
“瑶儿…瑶儿不知礼数,冒犯公主,请公主恕罪。”
赵敏也不看她,淡淡摆了摆手。
王栀见气氛略缓,又与赵敏、李纾客气了几句,这才带着王瑶儿转身出去。
临出门时,王瑶儿又飞快回头,看了李纾一眼。
那一眼里,似藏着什么东西,随即随着王栀出去了。
屋中静了下来,只余赵敏与李纾二人。
赵敏仍搂着李纾,也不松手,将下巴轻轻搁在她肩上,过了好一会儿,才闷声道:
“那丫头,不安好心。”
李纾由她抱着,唇边浮起笑意。
她也不开口,只以神识传音,送入赵敏耳中:
“敏儿,你看她,可是你那一夜,尾随王栀到城外小院,见着的少女?”
赵敏一怔,随即也以传音答道:
“正是她。那夜她唤王栀‘阿婆’,我还道是王栀什么后辈。怎么,宝儿你也认得她?”
李纾点点头,传音道:
“你可还记得,有一回我自疏云观坐马车回府,路上曾救过一个,被地痞纠缠的姑娘?”
赵敏蹙眉想了想,随即恍然:“是她?”
李纾道:“正是。那日我自疏云观进城,路上见几个泼皮正围着个姑娘动手动脚。
你也知道,我顶着‘赵玉儿’这具身子,
平日里只当自己是个,手无缚鸡之力女子,出行一概乘车,绝不敢在人前露出半分身手。
可那姑娘叫得实在凄惨,我总不好见死不救,便唤停马车,让人将那伙泼皮赶散了。”
她顿了顿,道:“那姑娘倒是自来熟,脱了困也不急着走,
反倒追着车说了好一番感谢的话,又要请我吃茶。
我哪里会与她去吃茶?只让车夫驾车去了。”
赵敏听到这里,不由得挑眉:“她故意巧遇你。”
李纾道:“她分明是早有准备。‘遇险’,只怕也是做给我看的。
今日她又一派天真烂漫凑上来,敏儿,你说,她这是为何?”
赵敏略一思忖,便明白。
这王瑶儿分明是在试探李纾,试探“赵玉儿”是否真只是个深居简出、不谙世事的娇弱女子。
她既知赵玉儿身份,又刻意亲近,只怕…是受王栀指使。
赵敏心头无名火,登时又窜上来。
她重重哼了声,
“好个王栀!她支使小丫头片子来试探宝儿。她当我是死人么?”
李纾见她动怒,伸手揽住她腰,轻轻拍了拍,传音道:
“敏儿,稍安勿躁。她越是这般着急试探,越说明她心里有鬼。
咱们且看着,看她今日到底唱哪一出。”
赵敏犹自气哼哼的,将李纾搂得更紧了些,闷声道:“我就是见不得旁人这般算计你。”
不多时,雅间的门被轻轻叩响。
有女冠子端了酒菜进来,一样一样在桌上布好,又躬身退了出去。
寿宴既开,外头大堂上的喧闹声,隔着花窗隐隐传进来,这厢却静悄悄的。
赵敏与李纾对视一眼,都不去动桌上酒菜,只各自端起茶盏,虚虚抿了口,做出正用着饭样子。
其实以她们二人修为,早就察觉酒菜虽无异样,可杯盏边缘,却沾着一层极淡极淡的药粉。
药无色无味,混入茶酒之中,寻常人饮下,只觉昏昏沉沉,浑身绵软。
她们虽不惧这点小伎俩,却也不想去尝。
过了约莫半炷香工夫,王栀端着一杯酒,亲自推门进来。
她一进屋,目光便落在李纾面上。
此刻李纾正做出要用膳模样,已将面纱除下,露出底下那张脸来。
但见她眉如远山,眼若秋水,肤色莹白,不施脂粉,却自有出尘之气。
王栀目光,在她脸上多停了几瞬。
赵敏何等警觉?
她正与王栀说着应酬客气话,可王栀那几瞬打量,她早已看得分明。
那目光里,分明藏着垂涎,如一头老狼,盯上了一头肥羊。
「这老色胚!都九十岁了,还敢这般看!那双招子,我恨不能抠出来,踩碎了!」
赵敏心头怒火翻腾,杀意如沸。
可面上,笑得愈发和煦,端起酒杯,笑着向王栀道:
“师父今日千秋,弟子敬师父一杯。愿师父福寿绵长,道行精进。”
她说着吉祥话,声音里带着笑。
只有李纾知道,她挽着自己手臂那只手,指尖正微微发着颤,那是生生压着杀意压出来的。
李纾顺势软软倚在赵敏身侧,做出一副娇娇弱弱、万事都要仰仗赵敏模样。
连她自己端着酒杯的手,都有些颤巍巍,仿佛连杯酒都拿不稳。
赵敏替她接了酒杯,温柔送到她唇边,哄着道:“玉儿,来,替我也敬师父一杯。”
李纾就着她的手,浅浅饮了一口,随即软软靠回赵敏怀里,仿佛离了她半步便站不稳似的。
王栀看在眼里,心中愈发笃定几分。
她觉得,赵玉儿果真是,被赵沁养废了的一朵金花,生得虽好,却不谙世事、任人揉捏性子。
前几日竟还在城外路边,救下小姑娘,可见心地是软的,只是为人怯懦,不敢与人深交罢了。
这原是“赵玉儿”,一贯给外人留下的印象,体弱多病,深居简出,离了赵沁便什么也做不成。
李纾来了之后,刻意收敛,与旧日故人往来愈少,宴席能不去便不去,即便去了,也寸步不离赵敏身侧。
几年下来,这固有印象,始终不曾被人打破。
王栀心下暗喜:今日之事,必成。
她又与赵敏寒暄了几句,无非是问问太后凤体可安,官家近来可好,又说起当年收赵敏为徒那段旧事。
她话说得滴水不漏,赵敏也答得滴水不漏,二人你来我往,倒像是寻常师徒叙话。
末了,王栀才施施然起身告辞,临出门时,又极快瞥了李纾一眼,这才转身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