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竟谁能拒绝一个平日高冷的人对你傻傻一笑呢?
后来时今宥又亲自找了石头再试一次,结果却没有刚才那么如意。
“……”
重新坐下,看着波纹渐渐消失的水面:“可能还有运气成分在吧。”
向满告诉他别灰心,这东西最好学了,多找找感觉就能出师。
时今宥心累,双臂换着折叠起来的腿,歪歪脑袋将上半身轻轻靠在花上。
向满余光瞥见他的动作,扭头看,心里把这花拿开的念头又如泉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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嘴上说着后悔买下了它,但之后的路程,都是向满主动帮人分担。
“你累不累,该我抱了。”
时今宥:……怎么听着跟争相哄孩子似的。
约定出门见面的时间不早,午餐与下午茶合并,散步打水漂加投喂海鸥的功夫,就已经接近八点。
但五月伦敦的傍晚来得迟,天色仍没有彻底黑沉,泰晤士河面浮着一层柔和的金橘暮色。
早在远远看着时,表面安静实则内心“作妖”的向满就编好了台词,真正站到跟前,要大幅抬头才勉强看到顶的伦敦眼,不知是童话般的摩天轮带来的压迫感,还是临时的怯场,他迟迟没敢出声。
正缓慢转动的巨大钢轮不疾不徐,几乎看不出剧烈的动态,只有细看才能察觉那一圈座舱在一点点向上攀升。三十二个玻璃舱悬在轮架上,里面零星坐着游人,小小的人影安静落在透明舱体里。
天光渐淡,轮身的灯带已经缓缓亮起,柔和的冷光沿着弧形钢架铺开,一点点勾勒出巨大圆环的轮廓,光色轻轻落在河面,拉出细长晃动的倒影。它转得极慢,完整一圈要近三十分钟,安静、平稳,没有游乐场摩天轮那种喧闹,只在暮色里静静绕行。
河上偶尔驶过游船,船灯掠过,和伦敦眼的微光在水波里叠在一起。
时今宥双手插入风衣口袋,同样抬头观望。
对岸议会大厦的轮廓慢慢浸进暗蓝的天色,大本钟的钟面泛着淡淡的白光。风掠过水面,远处南岸隐约飘来游人细碎的笑语,而伦敦眼依旧保持着从容的转速,载着一舱又一舱人,缓缓升向逐渐暗下来的天际。
仰太久了脖子疼。
是稍微缓过来,时今宥正打算离开,又被向满叫住。
其实是抬脚的时间刚好与某人开口掐在了同一时刻。
“那个……”只见向满对他露着天真狗狗般的邀请性笑脸,“你想坐摩天轮吗?”
再冷漠的时今宥听到这话也不禁不住挂起笑,他不明说,但也足够一针见血:“你就这么心急?”
向满真不是一次觉得,他这样子,特勾人。
但一秒就被看穿了心思,他也不遑多让,紧接着找补:“啊……我我……我这不是……小时候没体会过这种玩乐,想着既然来都来了,趁机会弥补一下童年遗憾。”
话是这么说,左手已经去挠后脑勺,眼睛看看天看看地,这花真花这鸟真鸟。
没被打动的人依旧我行我素地转身,背朝他的同时掏出手挥了挥:“那你自己弥补童年遗憾去吧,我在下面等你。”
下意识想要伸手抓住什么但其实一场空的向满:啊……
冷漠、无情、毅然决然的……T^T
没走多远,时今宥就听到身后有小跑着赶来的脚步声,直到向满轻喘着气和他并排,这才故意问他:“你不去弥补童年了?”
不去了,谁爱弥补谁弥补去吧。
“不了,忽然就觉得也没什么好弥补的,遗憾的是特定的时间未做成某件事,如果今晚坐了,估计也早寻不到儿时的欣悦。”
可他之后的状态,时今宥也明显感觉到身旁人不怎么开心起来。
虽然面上不显,但那张能说会道的嘴安静了良久,不知其主人是不是一直在心里后悔又怎样的丢了面子。
向满要哭了。
被拒绝了……
虽然他说得对,是我太心急,哪有追人第一天就如愿的好福气落到自己头上,可还是……还是失落落的。
……
后来还失落落地吃完了一个甜筒冰淇淋。
“会跳华尔兹吗?”时今宥忽然问他。
向满抬头:“嗯?怎么了?”
时今宥指向不远处的广场:“那边有人在跳舞,如果你会的话,我们可以跳一支。”
不会的话,我也可以教你。
“我会,”向满说,大一选修课选过这门课。
“可以吗?”他问,好像是对时今宥刚才的邀请进行确认。
后者已经站起身,并朝他伸手:“走吧。”
借他的力顺势站起后并没有及时撒手,只是交握的手稍微换了方式——时今宥右手处于近乎自然垂落的状态,向满左手与之掌面相贴,这样好像到时候轻轻往上,就能将心爱人的手抬起。
没有被握得生疼的感觉,其实就如同平常情侣散会的那种自然,也好方便不乐意的人轻松挣脱,但时今宥始终无动于衷。
他不会是被我无语到了吧?
算了,他不说我不懂他一说我惊讶,人生只有一次,面子还可再生。
再说,他心里倍儿清楚我喜欢他我在追他,一个视谈了恋爱就要永远在一起的观念为基本的人,没理由在这方面戏耍我。
总而言之,今宥人真好。
长椅早已落在身后,露天舞曲正待新一轮奏响,广场上已有几对伴侣翩然旋动,路人随性驻足,旋即踏入舞池。
他们停住脚步,向满没有松开那只相握的手,自然地调整站位,抬臂成引带的姿态,时今宥顺势落进跟随的位置。这份分工几乎是心照不宣的,谁是leader,谁是follower,甚至不必开口商量。
意识到这份体位的默契,向满侧过头,目光撞进时今宥眼里,唇角漾开浅淡的笑意。后者亦回以微笑,眼底含着一点从容的期待,仿佛在静静等候他的引领。
……
乐声缓缓铺开,向满手腕轻引,带着时今宥踏出第一步。步伐舒缓平稳,华尔兹特有的起伏随着节拍轻轻起落,旋转时衣摆带起晚风,两人贴着节奏滑行,和广场上其他舞伴融在一起。
周遭人声与乐音交织,暮色柔光照着旋动的身影,不必刻意用力,只凭着彼此的牵引与回应,一步一步,悠然流转。
——你也没想到之前以为没什么用的课程,今后也会成为和明恋对象延长搭讪机会的魔法吧,向满自问。
“不错嘛,”时今宥夸赞他,“我还想着你如果不会的话我现场教你呢。”
向满以表遗憾:“早知如此,我就该谦虚些了。”
两人同时被逗乐。
舞蹈的后半段,时今宥错了节拍,导致不小心踩到了向满的脚,幸好力道加重前他就及时退步。
“抱歉……”
听着夹杂了些慌乱与心虚。
向满的轻笑落入他耳中,还有紧接着的评价:“你看你,又分心。”
“又”?但这会儿时今宥不敢再分出心思细品这个字眼的妙处,连同方才默念的愧疚,也只好暂时搁置。
对不起啊。
他从一开始就在分心,不过前面还能跟上节拍,心里想的却是,对拒绝了乘坐摩天轮的抱歉。
——对不起啊,拒绝了你鼓起勇气的邀请。你刚才在摩天轮底下那么看着我,眼睛亮亮的,说小时候没坐过,想补个遗憾。我一下子就听懂了,你哪里是补童年,你是想跟我单独待在那个小小的玻璃厢里,升到半空,旁人谁也打扰不到。
可我还是摆手,表示拒绝。
我不是不想跟你坐。
你递花过来的时候我就收了,我知道那束花什么意思,接了,就是给了你半步的许可。你说出来见一面,我也来了。可你站在摩天轮底下期待我的回答的时候,我忽然心又慌了,那些出门前平铺好的情绪最后还是没撑到分别。
那种慌乱不是对你,对你我没什么可慌的,你太好懂了,喜欢都写在脸上……我是指对我自己。
我没走过这条路,被人这样认真地说爱我,恩爱到一辈子,认真到要买花、要补童年、要挑一个摩天轮这么笨拙又这么可爱的借口,你说对我没被人表过白很惊讶,可我确实是头一回碰上。我不知道该怎么回应才算对,不知道手该往哪儿放、话该怎么说,不知道答应了你之后,那个玻璃厢升到最高点的时候,我该拿什么表情看你。
所以我拒绝了,可之后又觉得是否太辜负了你,才拉你来跳这支舞。华尔兹好歹有个谱子,一二三、二二三,踩错了还能重来。可感情这事没有谱子,我怕我踩着你。
……
摩天轮的事,不是不喜欢你,是我还没准备好。爱是同时的付出,请再给我点时间,让我把心里那点忐忑捋顺了,希望由我走向你的时候,也是步履安稳。
这舞跳完之前,你别松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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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曲毕,也要有谢幕的仪式。
在车站说再见的时候,措不及防间,时今宥又被他拢在了怀里。
向满轻轻拍他的后背,好像对于某种他没说出口的坏情绪的安抚。
热泪盈眶永远没有提前预告。
“英国梨与小苍兰?是不是你今天喷的香水。”向满帮他整理衣领和被风吹乱的些许碎发,好像看不到他通红的眼眶似的。
——又哭鼻子,娇气包。
嗓子堵塞,时今宥只是“嗯”了声。
其实味道早没了,这人现在才问。
以至于向满猜的为什么这么准确,因为——
“我今天喷的也是这个,但是由于出门早,加上这款香水的气味本就浅淡,在见到你之前就消散了。”
这话里连遗憾的语气都没有,听着还是莫名地难过。
向满苦笑:“咋了嘛,跟我出来约会就这么憋屈?好吧那以后我们还是别……”
话没说完,矮半截的人就摇起头来。
时今宥顾不得什么形象,抬手用袖子擦了眼泪:“今天很开心。”
——开心你还拒绝我的摩天轮?
“花也好看,你也好看。”
——这么好看的187薄肌中式男大也不能成为你的对象?
“今晚的舞跳的也很好,除了我有一小点点的失误。”
——啊我的脚好疼啊我需要一个漂亮贤惠温柔体贴的时今宥照顾我三天三夜。
“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会哭,大概是……命运不想让我忘记这一天吧。”
——哭起来也很漂亮的,但也让人心疼。
——那你好好记住,以后咱俩在一起了我要你写春游感受。
“……”好像没什么要说的了。
送走向满之后,时今宥一个人往回走。
春末夏初的风裹着凉意贴上来,像退潮时漫过脚踝又抽走的海水,一阵一阵的。怀里那束花还很珍惜地抱着,包装纸蹭着外套窸窸窣窣地响。
拐过街角,风忽然大起来,路边麻栗树的花一簇簇吹落,有些被盛在花束里也渴望着被带回家。心里那份忐忑也跟着涌上来,退潮退得急了,沙滩上全是没来得及带走的水痕,一道一道的,像他今天所有没说明白的话。
下一回涨潮是什么时候,他不知道,只知道此刻眼眶里胸腔里都还湿着,潮声隐隐的,退也退得不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