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位姐姐的婚事过后，天气一日热过一日。襄阳入夏，街上行人渐稀，只晨昏时分还算热闹。

季云露的烧烤摊子，偏偏选在暑气最盛的时候开张。摊子设在城北码头边上，几根竹竿支起粗布棚，棚下摆七八张矮桌，炭炉就近架在一旁。烟火气混着河风，还未到傍晚，香气已经飘出半条长街。

季云露极懂经营，定价很低。羊肉串三文一串，猪肉串两文一串，素菜一文钱一大把。这般价钱，便是寻常百姓也负担得起。

更妙的是“季云卷”出的主意：夏日免费供应绿豆水，冬日就换成大骨汤或是红豆汤。一锅绿豆水值不了多少本钱，可盛夏酷暑，客人坐下先灌一碗凉汤，再吃肉串，浑身舒畅。不少人就冲着这碗绿豆水落座，吃完烤串还要再添两碗，顺带又多点几串。

摊子支起来头一日，棚下便挤得坐不下人。第二日，季云露又叫人添了五张矮桌。到第三日，排队的人群已经沿码头排开。伙计来回奔走不停，炭炉里的火终日不熄，一夜便能烧掉两三筐木炭。

季云露坐在对面茶楼，望着摊子前的熙攘人流，眼底藏不住喜色。

“季云卷”顺着她的视线望去，心中暗自感慨：四姐姐着实擅长经商。方子虽是她拿出来的，可交到季云露手里，经营的效果远比她预想的要好。

与此同时，望江楼的新菜也正式推出。炙烤羊排、炙烤羊腿、炭烤猪排、炭烤猪颈肉，定价偏高，一份羊排就要两百文，但风味独到。肉料先用孜然、茱萸粉与酱料腌渍，再刷上菜籽油，炭火慢烤至外焦里嫩，切开还带着丰盈肉汁。

再配两碟凉菜，一壶果酒，往望江楼的临水雅间一坐，河风徐徐，这般滋味，襄阳城里难寻第二家。不出三日，望江楼雅间已经订到下月。城中有头有脸的人家设宴，若是不提前十日预定，根本排不上席位。

一月之后，季云露将分红送过来。她打开木匣一看，当场怔住。

匣子里整整齐齐码着银锭，底下压着折好的分账清单。她取出清单，逐行看去：油铺本月净利一百五十两，五五分成，计七十五两；望江楼新菜分成一百二十七两；烧烤摊净利三十二两，五五分成，实得十六两。三处合计，共计二百一十八两。

她握着清单愣了许久。从她们决定联手做生意至今，不过短短两三个月，便赚了二百多两银子。她想起去年在京城偷偷摸摸做私油，一个月满打满算不过十两银子的净利。和如今的收益一比，那点辛苦钱，连零头都算不上。

她拼命压住上扬的嘴角，低头反复翻看着清单，强装镇定。可越克制，笑意越是藏不住，指尖一枚枚把银锭码回匣中。

季云露靠在椅背上，端着茶盏静静看她，半晌终于没忍住，嗤笑出声：“七妹妹可是不满意？嫌少了？”

“季云卷”终于破防，把匣子往桌上一搁，整个人扑过去抱住季云露的胳膊，把头往她肩上一埋：“四姐姐你可真好！”

季云露被她撞得茶盏差点洒了，笑着拍她的脑袋：“松开些，茶水要洒了！方才还故作淡定，这会儿怎么不装了？”

“季云卷”赖在她肩上不肯起来，闷声道：“不装了，装不下去了。四姐姐，你怎么这般厉害。往后妹妹就跟定你了，你让我往东，我绝不往西。”

季云露看着她这副赖皮模样，忍不住笑了，伸手轻轻把她扶起来：“好了好了，知道你功劳大，方子好，人也机灵。平日看着端庄稳重，此刻倒撒起娇来。若是旁人看见，还当你被什么东西附了身。”

“季云卷”坐直身子，深吸了几口气，讪讪地摸了摸鼻子。她方才太高兴，一时竟忘了形。虽说自己这芯子是三十岁的灵魂，可前世在家中，她也常这样跟妈妈撒娇。方才一瞬，她全然放下戒备，只当面前是至亲之人。

待脸上的热意稍退，再看那堆银锭，这才真切感受到——自己是真的有钱了。

她心里算了一笔账——二百两银子，放现代少说也值二三十万，抵得上她牛马般加班一整年的工资了。而她在这古代，不过两个月就赚到了。吃了那么多苦，受了那么多罪，难不成真要走一回狗屎运了？

她心里又喜又酸。她不是没吃过苦。正因为吃过，才知道这二百两的分量。

“四姐姐，”她神色认真，“往后你的事便是我的事。其实我肚子里还有一点方子没用呢。”

季云露眉梢一挑：“竟还有？”

“有。烤鱼、烤茄串、炙菇。还有一样最便宜的——烤炊饼片，将炊饼切成片，烤得两面焦黄，刷一层薄油，撒几粒盐，外酥里软，还顶饱，保管好卖。”

季云露神色复杂地望着她，片刻才开口：“七妹妹，你这些法子都是从何处得知？”

她有些心虚，忙道：“还不是在安济堂时听那些士兵说的。后来给琛儿烤着吃，我便都试了一遍。不过是些小聪明，哪比得上四姐姐经营有方。”嘴上谦虚着，心里却想：总不能告诉你，这些都是前世街头烧烤摊常见的菜式吧。

季云露听她这般解释，也不再追问。谁心底没有几件不愿对外人言说的心事，她本就无意刨根问底。

二人又说笑一阵，待季云露离去，她坐回桌案旁，望着匣中白亮亮的银锭，心绪慢慢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