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么晚才回来啊唯?能看清道儿不?地上滑,进来,叔给你拿个手电。”
“没事儿四叔,我能看见。”
“千万小心噢!”
“好嘞,谢谢四叔!”
十二月中旬,北风吹彻半岛,这片享有海内外闻名的不冻港的海湾城市冬季可一点不马虎。
雪一场一场地下,虽然化得快,但中午化开晚上又冻上,地面结的一层薄冰就像在迪斯科舞池上涂腊,爱蹦跶的俊男靓女一旦失足,必定一套吻地霹雳舞从街头炸到街尾。
在这样的时节,多山地丘陵的半岛几乎就没人敢骑自行车了,但个别分子除外,比如牛人楚慕唯。
你要是问他为什么下雪天还骑车,他会牛B哄哄地告诉你:主要是车技好,砖厂街车神听没听过?
实则是舍不得坐公交车来回要一块钱。
转眼1998年走到了末尾,楚慕唯的头发长到了后背,从前班主任老让他剪头,天天K他,但他犟,觉得自己是搞艺术的就得整个隔路样儿,死活不剪,这学期老师看他学得那么用功,晚自习几乎天天最后一个走,不K他了,放任他头发乱长。
老师不跟他犟了,但是他自己却还是犟得要命。
不单是说头发的事儿。
楚慕唯高危作业把车骑过王四叔的小卖店,再往前的路有坡,这两天气温奇低,路面冰层冻得锃光瓦亮,出租车小货车都不敢进这一片了,他小命儿再硬也不能这么玩儿,于是后面这七十米路他推车前进。
从秋到冬,从十月到十二月,每当他骑车或是推车在路上,在这段不能画画也不能做题,不能用任何事情锁定注意力的时间,他都控制不了地想起十月三号下午发生的一切,和,宋聿巍。
饶了我这个大傻子吧!
他第七十一回以这一声对天长啸开启他的精神分裂小剧场。
“你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像个真正的大老爷们儿一样成熟稳重起来,一点就着你是炮仗成精吗?”
“那我难道是无理取闹吗?那老骚画家早就该死了。”
“你口说无凭啊,当年的证据都没有了,谁会信你,你那么揍人一顿,警察把你抓走了你有八张嘴也说不清。”
“可是我生气啊,让我去看他的展,看他得意洋洋,不如掐死我!”
“所以你把气撒到宋聿巍身上?当年的事又没有媒体曝光,他未必知道实情,如果他确实不知道,你又要怎么办?”
“我、我……”
他被自己给问噎住了。
“可是不只这一件事啊,他凭什么不告诉我报社的奖金是他给我的,这就是看不起我!最可气的是竟然欺压了其他工人。”
“这事也许有误会,看不起人是这么个看不起法么?欺压工人,认识这么久,你觉得他会欺压谁么?我也不懂了。”
“……你也不懂那我就要永远也想不明白了。”
“而且你把老画家打成那样,警察也没来逮你,恐怕又是他替你擦屁股了。”
“靠……不要啊……饶了我个大傻子吧!我的脑容量不足以让我应对这么多事情!”
“你这是逃避。”
“我就逃了怎么地吧!让让傻子吧!”
于是,就这样,他第七十一回做了鸵鸟,在被冻得鼻涕横流的夜里,看不清世界的黑白也看不清自己的心在为什么难过。
他隐约知晓自己并非只是像那天说的那样,因为可怜宋聿巍没有父母教所以没有与对方绝交,而是似乎打从一开始,他就相信宋聿巍所做的种种并非恶意,他想听对方的解释。
但现在一切都被他搞得稀巴烂啦,哈哈,没办法啦,傻子脑袋就是这样,没办法的~
“唉咿呀咿呀~我们大家一起来~不要把那真心当成游戏猜~唉咿呀咿呀啊啊啊啊啊!!”
他终于是疯了,料峭雪夜人影不见一个,就他一只鬼在哀嚎。
拎着老四上楼时,二楼在窗前给小孙女洗头的刘老太太听见他叫唤,专门告诉孙女:
“丫头你听听,你小唯哥学习劲头多足,一天天学到这么晚也不累,你得向人家学习。”
“奶噢,我咋感觉小唯哥疯了呢?”
“别瞎说。”
……
傻人遇到解不开的结选择抽风,那不傻的怎么办呢?
画展的骚乱由顾念慈主持,在场媒体没敢把风声泄露到外界去,大师获得了高额合作费没有报警,另外由于明眼人都看得出打人的楚慕唯跟宋聿巍有关系,裴仲昆作为主办方被闹了场子,借机跟顾念慈多敲诈了一点分红。
焦头烂额到半夜,事情算是收了尾,但当晚离开美术馆前,宋聿巍却跟顾念慈起了争执。
严格来说倒也不算争执,毕竟谁也没大喊大叫或是红脸。
只是宋聿巍异常执着。
“小叔,我不建议继续让Mr.Xu担任南岗项目的剪彩嘉宾,以及后续的美术指导。”
“为什么?”顾念慈刚要钻进车里,宋聿巍在停车场把他拦住。
“因为他有风险,一但丑闻曝光,对万誉的声誉会造成巨大影响,并且我们使用这样道德有缺的艺术家,会伤害消费者感情。”
雨才停,地面积水反光映衬得宋聿巍一张棱角分明的脸格外萧瑟,年纪轻轻竟看上去有些沧桑。
顾念慈心里陡然升起一种怪异感。
“所以你是相信那孩子说的话?口说无凭啊聿巍,Mr.Xu坚称那是造谣,他也不怕报警,而且他本人这些年的口碑一直很好,影响力不断扩大,那孩子说的丑闻从来没有被讨论过,你怎么就能判断出Mr.Xu有风险呢?”
顾念慈眉头皱起:“就因为你相信那孩子?你就那什么相信他?”
宋聿巍丝毫不带犹豫:“嗯。”
顾念慈哑了两秒钟。
“这太不像你了聿巍。”男人躁郁地一把撸过头发,“你现在很不理智,那孩子都能当众上台打人,他那样冲动,他的话能有几分可信你仔细想过吗?”
没想到宋聿巍只说:“我相信他。小叔可以派给我一批人,让我去调查一下Mr.Xu从前在蓝湾美院的底细,提前为项目排除隐患。”
顾念慈紧绷一天的脑神经此时此刻终于是噼里啪啦地断掉了。
“你到底是在为项目着想还是为了那孩子?”
宋聿巍不答反问:“那小叔呢?小叔是因为考虑Mr.Xu能为项目带来不菲的收益,所以就算他有风险,也不想我去调查么?但是这不符合万誉以口碑为上的经营模式。”
?
顾念慈整张脸都变成了一个“?”。
妈呀,滑天下之大稽了,万誉给自己炒作包装、砸钱做正面文章这么些年,到头来竟然让大侄子拿这套冠冕堂皇的话术砸了叔叔的脚。
大侄子把叔叔逼得穷途末路,把最次的一招儿都掏了出来——没招了,打感情牌吧。
“聿巍,”,顾念慈苦口婆心:
“无论如何,这件事你不要管了,小叔是为你好,你爷爷已经发话了,不让你再接触那孩子,你别再管那孩子的事了好吗?难道你要不听爷爷的话吗?”
宋聿巍果然被迫沉默住。
顾念慈继续演:
“小叔并不是认为你说得完全没有道理,你知道,小叔一直都是最愿意支持你的。我想你现在长大了,有自己的想法小叔也是可以理解的。但是眼下缺乏证据,我们与Mr.Xu的合作又已经约定好了,项目进程一旦出问题,不仅是小叔,许多工人的工作和工资也会受到影响,所以我们暂时只能把进度推下去,不过小叔可以跟你保证,只跟Mr.Xu合作这一个项目,后续再不使用可能存在风险的艺术家,好吗?”
长辈把话说到这个份上,宋聿巍已然被封住了话口。
这一天他与顾念慈的谈话就终结在这里。
顾念慈与伊文乘一辆车离开,坐进后排,顾念慈长出一口气,怀疑自己已经冒出白头发了,结果转头还要吃伊文砸出来的重磅炸弹。
“大侄子对那位叫做楚慕唯的小朋友真是上心,我对你都未必能做到这个份上,亲爱的,他们感情那么好,你忍心拆散他们吗?”
伊文说得极其暧昧,顾念慈全身汗毛瞬间炸起。
“停止你的臆想!”他抓住伊文的衣领,靠尖叫把脑子里那个毁天灭地的猜测压下去:“聿巍不是那种人!他会有很好的异性对象也会有很好的婚姻!你再胡说八道我一定饶不了你!”
“哈哈哈,怎么激动成这样亲爱的?哪种人?我没有说什么呀。”伊文反手把他抱住,不紧不慢拍他的背,“快顺顺气,忙碌一整天,辛苦了~”
顾念慈几乎力竭。
那头刘叔为宋聿巍打开车门,汽车发动前,刘叔从后视镜看他。
“聿生,老先生通知我,叫我以后别再送你去见楚慕唯,叔只能照做。”
车厢长久寂静,久到刘叔以为宋聿巍没有听见,才有宋聿巍像是呼吸困难,极度艰涩的声音传来:
“我明白。”
“你爷爷是为你好,聿生以后会交到更多朋友的。”
男人找补地哄孩子一句,实则心里很是后怕。
他是比顾念慈和宋应麟都知道宋聿巍与楚慕唯的接触密切到了什么地步的人,他想的确是时候阻断两人的关系继续发展下去了。
以画展突发事件为序,宋聿巍接下来被安排的日程可以说是爆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