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外表上看，一般人看不出宋聿巍与从前有太大不同。

他照旧学校公司两头跑，课业实习两手抓，脚不沾地话不多说，只是每天要完成的任务量着实惊人，但他从不出错，应对得都很像样，两个月下来，倒是让起初怀疑他华而不实的中高层领导觉得他有点真本事。

只是顾念慈心里的怪异感一直都在。

实习日宋聿巍往往独自在总部员工餐厅吃饭，顾念慈偶尔从南岗回总部对接工作，午休时间和宋聿巍一同用餐，顾念慈发现宋聿巍一旦休息下来，就会走神。

“聿巍、聿巍？”

十二月上旬的某个中午，顾念慈坐在宋聿巍对面的就餐位，唤了宋聿巍三次，宋聿巍依旧垂眸握着筷子没有反应。

“聿巍？”他只好再唤一次。

“什么？”宋聿巍终于抬起头，两片明显的乌青卧在他的眼底。

“最近是不是太累了？”顾念慈不忍道：“小叔让他们把你的工作量减掉一些，你才读大一，确实不用太着急。”

这可真好笑，本来就是顾念慈想的招儿，以为让宋聿巍忙得团团转就可以让他忘掉一些人一些事，结果真把大侄子累坏，他又心疼了。

“没关系的小叔。”宋聿巍淡漠地用筷子尖拨了一下放凉的芦笋，“我可以应对。”

他的情绪实在不高，顾念慈没法继续跟他聊下去，但顾念慈放心不下，脑子里那个要命的猜想还是挥之不去。

于是一星期后，虽然宋聿巍的日程被减少了，但他被安排了一项新的任务——生日当天，邀请陈执铮共进晚餐。

！！

走进顾念慈给他预约好的餐厅前，宋聿巍在车里又喝了一杯速溶，那好像是他当天喝的第五杯咖啡，他这一天基本没吃什么东西，更离谱的是他这两个多月以来，平均一天只睡三四个小时。

刘叔看着他明显瘦削下去一圈的脸，头皮直抽筋。

“聿生啊，最近是不是都没有休息好，叔认识一家理疗馆做头部按摩很舒服，明天有时间叔带你去按按呀？”

“谢谢叔关心。”宋聿巍用掌根抵着太阳穴揉，“我没事。”

他静静喝掉剩下的半杯咖啡，这一天的豆子好像发霉了，喝得他嘴里胃里苦味散不去。

他的生日在12月26号，那时候大城市的年轻人们开始喜欢庆祝圣诞节，十二月下旬的男女约会场合摆满了圣诞装饰物，映照得车窗色彩缤纷。

“ We wish you a merry Christmas and a happy new year...”

欢快的旋律一直唱，一如上月末顾念慈南岗项目剪彩当天。

宋聿巍跟看了全过程，Mr.Xu作为核心嘉宾站在人群中心用金剪刀剪断红绸时他被一个声音穿透了鼓膜。

“你在旁边一个屁都放不出来！还敢在这里装没事人！你以为自己是天之骄子？其实你就是个笑话！”

温暖的礼堂内，宋聿巍像被从寒冷的北冰洋杀来的北风迎面抽在脸上，失礼地离开众人独自前往通风口，但是由于他不会抽烟，没有任何东西可以让他暂做排遣。

最后他也疯了，竟然拆掉了通风口的正面挡板，任寒风刀片似的割在身上。

在即将十八周岁，最应该自负自傲自以为是的年纪，他颓然伫立在北风口里，没想到自己也有要被称作窝囊废的一天。

……

陈执铮端坐餐桌对面，她今天穿的是一身中世纪复古黑丝绒超长连衣裙，配一顶血红色巨型长檐鸟喙帽，光是这套造型在物理意义上就能把人挡在二十米之外，更不要说她从未降下的下巴角度。

这哪跟少男少女的甜蜜约会沾一点边儿。

“画展的事我听说了，还有人给我发了录像。”大小姐说话也是直捅人要害。

“你那是在演哪一出？从掉进海里开始，你的脑子进水了？得神经病了？”

既然俩人都知道约会是扯淡，宋聿巍也懒得维持礼仪，和陈执铮一人一端，比拼谁的二郎腿翘得更有攻击性。

“可能是吧。”宋聿巍也不遮掩，竟还意味不明地笑了：“所以陈大小姐这是要大赦天下了？竟然愿意跟神经病一切吃饭。”

“当然不愿意。”陈执铮接过侍者为其斟好的红酒，不紧不慢饮下一小口：“你们这些公的，我一个都看不上。”

如此杀伤力，任凭他是宋聿巍也招架不住，但人家也不是说大话，至少在高考成绩上，陈执铮确确实实是金钟湾的状元。

陈执铮漫不经心浏览起菜单：“只是眼下你我都只不过是受荫蔽活着而已。你没得选，我也没得选，我现在的力量不足以与我爷爷掰手腕，所以我不介意先蛰伏，如果偏要跟你结婚，那日后借你家的势力帮我对抗他，于我也不亏，21世纪都在眼前了，我想商会主席，不一定偏得要男人当。”

宋聿巍反应两秒钟，还是有些难以置信：“你的意思是，你和你爷爷只是表面和气？每年春节你们爷孙两人给全岛人民的拜年直播是演的？”

“什么话，我为什么要认同一个老顽固？他没有孙子，所以一直以物色好女婿为要紧事，如此不尊重我，我迟早是要掀翻他的，算了，跟你们这些好大孙说不清楚。”

陈执铮转头报了一串菜名，根本不在意宋聿巍爱吃或是不爱吃。

两人没多少话好聊，餐桌上除了杯盘碰撞再没有其他声音。

陈执铮点的菜都是要用刀叉吃的，宋聿巍的右臂几经摧残，拿不稳刀，基本又是什么也没吃。

不过他也根本没有食欲，太阳穴猛烈抽搐，睡眠太少，过度的思考和精力消耗让他从上个月起就得了动不动头疼的毛病。

陈执铮的话对他来说无疑是又一记重锤。

他避无可避地从另一个方向思考起自己在宋家的位置——到底是受供养，还是受控制？或者其实两者都有？

现在思考这个问题对他来说还是太困难了，因为就如陈执铮所说，眼下他的一切都来自祖辈隐蔽，他毫无话语权，无论是反对还是质疑都缺乏资格。

两人走出餐厅，陈执铮先行乘车离开，宋聿巍故意走向停车场相反方向，独自站在冷透了的夜里靠冷风缓解头疼。

从秋到冬，从潮雨连绵到飞雪满天，十八岁孤身一人的他被刺骨的孤独裹挟，最终无法做出任何思考，脑海之中只有分别那天，挥之不去的，楚慕唯决绝的脸。

他束手无策，也不懂自己为什么心如刀绞。

“诶，这不是聿巍么？”

这时有人在他的背后叫了他一声。

他转身，发现来人竟然是伊文。

“怎么站在这里？吃过饭了么？”伊文问他。

“伊文叔叔好。”他跟对方问好，尽量让自己看上去神色正常，“我吃过了，正要让刘叔送我回学校。”

“周末还要发奋学习么？会不会太勉强自己？”

宋聿巍不语，沉默地摇了摇头。

“你知道伊文叔叔为什么会在这里么？”

伊文走近他，奇特的琥珀色眼球被远处的车灯一闪，有一瞬间瞳孔好似竖起，犹如蛇的眼睛。

“你小叔跟我说，他看你最近瘦了很多，非常心疼，想来是因为你爷爷不让你跟朋友接触，使得你太伤心了才会这样。”男人的声音是那样醇厚而温柔。

“但他毕竟也不好直接忤逆你爷爷，所以让我来告诉你，只要你低调一些，不被你爷爷发现，他是支持你多交一些朋友的。”

末了他给了宋聿巍一个坚实的拥抱，还体贴地帮宋聿巍整理了一下歪掉的领带。

“这件事你当作没有听过，不要跟任何人说起，好好跟你的朋友相处，叔叔言尽于此，祝你生日快乐。”

伊文当晚的“善举”后来被顾念慈肝胆俱裂地证实为是存粹的阴谋。

实情是那天顾念慈为了给自己的楼盘增加热度，另外把担心大侄子是同性恋的可怕念头彻底压下去，跟伊文定了餐厅角落的位置偷拍宋聿巍和陈执铮的照片，打算转给娱报，让其炒作两人即将订婚。

宋聿巍和陈执铮离开餐厅后他们本也该离开，伊文却说给顾念慈准备了惊喜礼物，要拿给顾念慈，让顾念慈在原位别动。

顾念慈不得不配合对方，没想到伊文早就发现了独自站在顾念慈身后的玻璃窗外的宋聿巍，继而把他作为长辈的“关爱”，送给了孤单又可怜的大侄子。

宋聿巍哭着问伊文为什么，伊文说因为顾念慈总是强调自己反感同性恋，他要帮爱人治一治恐同病，所以专门引导大侄子进行实践，他做的是好事一桩。

再后来我们就不得而知了，因为顾念慈实在不愿意讲述，哪怕写在日记本上也下不去笔。

其实这件事全是逻辑漏洞，主要是没有宋应麟首肯那事情就是名不正言不顺。

但好大孙宋聿巍早就已经站在崩溃边缘，或许伊文的话只是个由头，他心里早就有了背叛宋应麟的想法。

刘叔送他到校的时间是晚上七点十四，那头刘叔刚走，转头宋聿巍就坐上了出租车。

“师傅，到砖厂楼7001号。”他语气急切。

师傅对着后视镜撇嘴：“去不了，那地方到这个季节路特别难走，全是坡道，这会儿又要下雪了，地上肯定结冰，不论是人还是车都得打滑，太危险了，不走。”

宋聿巍递出两张百号。

司机按下“空车”的小电牌，朝后视镜打了个响指。

“得嘞帅哥，系好安全带。”

一小时二十五分钟后，天空雪花纷纷，通往7001的最后五百米路小轿车在数十次打滑后终于是确定爬不上去。

师傅累出一脑袋汗，龇牙咧嘴：“真不行了帅哥，不然我退你五十啊？”

“不用。”

宋聿巍推开车门，雪花瞬间灌满他的衣领，但他看到了远处楚慕唯家浅浅的黄色灯火，纠缠他几十天的头疼在这一刻烟消云散，他单衣单裤踩着雪前进，被年纪大的人看见要说他是个傻子。

他不觉得冷，脚步越来越快。

大雪纷飞，痴情种夜奔情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