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连连,破屋内,男人肩上扛着一张破了大半的渔网,衣衫上沾着些许泥水,整个人灰扑扑的,他的妻子听见动静,赶忙端着一碗热汤从灶台边迎出来。
“这是怎么了?谁弄的?”
男人把渔网往地上一丢,重重叹了口气,抱怨道:“还能有谁,水路那边又加了银子,实在交不起了,我和哥们他们几个商量着从河金巷边上那条小路绕过去,少走一道闸,能省下不少,结果不知道被谁报上去了,船被他们的人拦了,给了货,好不容易留了条命回来。”
他把那碗汤接过来,急急喝了一口:“本来就没几个银子,这一下子是白干了。”
女人在他对面坐下来,怨道:“那帮人真是越来越不把咱们当人看了,这两年银子越收越多,路越封越窄,咱们这些靠水吃饭的还能怎么活?以前归舟出了事,还能找个人帮忙说句话,现在找谁。”
男人听着,只闷头喝着汤。
女人絮叨着这些年的琐碎,盯着还在襁褓中的孩子,家里娃在等几年就大了,就能拉出去替家里干活呢。
归舟与河金巷相接,是江南十二城最大的水路枢纽,每天有数百条船从四面八方汇入,商货、人流、全在这里中转。
河道两旁酒肆林立,旗幡招展,日夜不休。
靠着这条水路讨生活的人无数,养活了整座城大半的人口。
南来北往的货船都要从这儿过,日子久了成了聚宝盆,也自然生出了一批只手遮天的人,有个几个商户是当地的头面人,手上有官身,背地里什么生意都做。
在各地拐骗良家少女,逼良为娼,养了大批地头蛇在当地横行霸道,专门替他把持各个码头和渡口的收费,他说这叫“劳者多益”,能替他干活的人就能得赏钱,书院那些地方,原本是给孩子读书认字的地方,现在都改成了他们和那些官爷商贾们吃酒听曲儿的去处。
那些出来做工的孩子连自己的名字都写不周全,除了去码头扛包、去铺子里跑堂,没有别的出路。
孩子们没地方读书,认不了几个字,也很容易被那些神神鬼鬼的东西哄得团团转,给几个铜板就成了他们的眼线。
女人收拾着桌上的碗筷,碎碎念着:“也真是可惜了,她当年在的时候,那些人可不敢这么放肆。”
“怎么就跑去京城了。”
男人把碗里的汤喝尽了,大约想到说的是归寻未:“她也不容易,一个姑娘家能管住那些人已经很了不起。”
确实了不起,早些时候,此地也有不少人不认同这些迷信说法,可有一户豪门大户,屠戮生灵,遭到报复,对鬼神之说深信不疑,生怕内宅生出祸端,便到处鼓吹各类神异传闻,这儿穷人多,能读书的本就稀少,学堂不见兴盛,各类巫祝场所反倒越办越红火。
凡是站出来反对的,尽数遭受打压,下场凄惨。
加上猫灵盛行,早年南笙阁在此威望甚重,现下念师锐减,各路术士借机趁势而起,营生敛财,自成一链,无祸硬说有灾,遭殃者不止贫民,豪门富户同样被其所困。
由此有势力于归舟崛起,此地积弊已久,绝非朝夕便可整顿妥当,只能一点点铲除祸根。
归寻未只有他们父辈提及过这个人,名声算不上很好也算不上很差,归寻未的父亲是个有点文化的小官,当年在归舟一带也算有点文墨名气,母亲是良家出身的艺妓,弹得一手好琵琶,容貌出挑,被那个男人一眼看中,就被那小官娶进门。
日子也过得安稳,她母亲这辈子的心思全在男人身上,男人喜欢什么她便学什么,起初男人对她上心,她便一门心思扑在琵琶和曲子上。
归寻未的母亲凭一身琵琶技艺跻身官家,吃过这条路的甜头,她便一心要女儿重蹈自己的覆辙。
日日教习琵琶古琴,字字句句,都在教归寻未如何博取男子的欢心。
归寻未的父亲起初倒还好,只可惜夫妻之间渐渐就淡了,男人后来才发觉这女人实在无趣,成日想着些内阁的事。
他转头纳了二房,又得了个儿子,女人不肯承认是自己输了,只归咎于自身容貌魅力不足,便撺掇归寻未,重蹈自己走过的老路。
好在她的父亲与母亲不同,他教女儿读书识字,他自己有文墨,他觉得女儿应该去读书,不许她信那些愚昧的东西,可归寻未的母亲不乐意,觉得那些书没什么用,不如弹一手好琵琶来得实在。
男人觉得女人油盐不进,好在家境算得上富裕,女人对孩子要求又格外苛刻,于是在归寻未幼时,她成了当地罕见的读过书的女孩子。
她一手琵琶弹得比母亲还好。
情窦初开时,她邂逅了一个少年,那少年出身富贵,读过不少书,举手投足间透着一股世家子弟的从容。
非常懂得讨女孩欢心,又不像那些粗鲁的乡绅那样市侩,他们是在一次夜里游船上相识的,他听她弹了一曲,她以为遇到了知音,可不知那人其实心深似海,花丛无数。
那少年不知什么来历,邀她结识能人,将她的才情推到了归舟以外的地界,十二城中,大大小小尽皆有她名,靠着这些营生攫取大量财利,又大肆开设各类馆舍,是暗地里一手遮天的掌权人,归寻未渐渐将他视作可信之人,在她眼里,那是一场伯乐识良驹的相逢。
归寻未替他搜罗一众宵小不可告人的把柄,以此换取酬报,助她父亲扶摇得势。
交易既定,她辗转周旋于官商各色人等之中,可到头来,其父终究被她牵扯入局,沦为弃子推出去顶下全部罪责,一朝之间,家道倾颓。
归寻未也从绿牌转做了红牌,她一边维持着琵琶艺人的身份,手中攒着无数人的把柄。
地界一众宵小不敢肆意猖獗,各类灰色营生只敢暗中低调运作。
他们一面畏于归寻未的手段,一面又根本离不开她把持的红牌生意,此人黑白通吃,当地人提起她,又恨又怕,那个男人给她留了一块绿色的玉佩作信物,此地无人不识此玉,代表着归寻未身份的标志。
他们还给她起了许多外号,恨她人骂她说她靠爬上别人的床活命,说她是蛇蝎,连自家亲人都不惜构陷加害。
她教归楠的方式也影响了归楠一生,在归楠很小的时候,她曾教他不要轻易交付信任,幼年的归楠曾亲眼见过她的手段,官爷来寻她,也不过是送上一份新的把柄。
花楼只是面上,她的智慧让人忌惮,旧时的仇家嗅到了风向的变化,开始反扑,归寻未的年纪渐渐大了,想要归楠安稳成长,她终于想金盆洗手,不再掺和那些事,以为可以就这样把过往一笔勾销。
可那位视如己出对她的男人,与她之间的联系一天比一天淡了,她曾试图联络旧日相识,寻得一份生机。
那些地头蛇愈发猖獗,得知当年归楼主造势,要咬下归舟此地的生意,更是一百个不乐意,纷纷想办法得解决这个祸端,直到亲王亲自揽下才得以平息。
如今归舟的现状——书声尽没笙歌鼓,香火徒盛拜神烟。
*
雨声连连,哭嚎声不断响起。
白日那渔夫被抬回家已经断了气。
交不起款,被劫了货,他的妻子扑上去,邻居们围在门口,没有人敢上前,她儿子还在襁褓之中,便断了唯一的收入,雨季病重多,没过多久孩子也便夭折了。
归舟这地界上告到哪里都没用。
她一夜未眠,便出了门,独自去往城郊古庙上香求签,归来后,她将家中仅剩的几件值钱物什细细包好,决意登门求人,为自己讨一个公道。
她不知道求谁,问过官差,官差不理。
她走投无路,便什么神都拜,把最后那点盼头都押在那些泥胎木像上,她想着若真有神明,总该听见。
自从渔夫被打死之后,家里那几间破屋便没了声响,妇人崩溃不已。
那日傍晚她往镇外走想去更远的庙里再求一求,去了河边,可河边起了雾,雾里传来细碎的声音,四周草丛里也传出窸窸窣窣的响动,又像是猫叫,走到半路时,眼前忽然多了几双绿幽幽的眼睛,怪异的猫三五成群地蹲在路边。
吓得妇人站在原地不敢再往前走,脚底发软。
就在那时,雾中走出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身黑紫色的衣袍,他站在那里,那些猫灵便不再看向自己纷纷转过脑袋望向他,像是认得他似的,往他脚边凑了凑。
归舟当地有一位黎先生,虽然说眼睛似乎不是很好,落了疾,却能制得住那些作乱的猫灵,先前猫灵制乱的事,成功立了不少威望,而当地归舟人都信服术士、念师之类,妇人见了他,不亚于见到活神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