佟朝云的月份一天天大起来。到了十二月底,肚子就显了。
他原本身量就单薄,这一胎养得稳,肚子一天天鼓起来,人却吃不下多少,脸也瘦了一圈。太医说这是常事,孩子占了地方,大人自然吃不下。可他最难受的不是这个,是身体开始发肿了。
先是脚踝,傍晚一按一个坑,按下去半天起不来。后来是小腿,再后来连手都胀,原来戴着正合适的镯子,卡在腕子上,得抹了香膏才褪得下来。他白日里装着没事,走路稳稳的,回屋一脱鞋,脚背鼓得像发面。
这事他自己没吭声,是皇帝看出来的。
那日夜里,灯都撤了大半,只留床边一盏。佟朝云坐在榻沿,正想解袜子,皇帝已经蹲下去了。
“朕来。”
“皇上……”他往后一缩。
“坐好。”
皇帝把他的脚搁在自己膝上,一只一只地褪了袜。那脚背上果然鼓着,脚踝那圈,皮绷得发亮。她捏着,从脚趾一路揉到脚脖子,力道放得极轻,像怕一用力就捏坏了。
佟朝云坐在那儿,脚被人捧着,半天不敢动。好一会儿才低声道:“太医说,过些时候自己就消了。不是病。”
“朕知道。”
“皇上不必……”
“闭嘴。”
皇帝手上没停,低着头揉。他脚背上青筋显出来,细得像叶脉。她从前看他这双脚,是看它在廊下站过、在雪地里踩过、在养心殿门口候过一整夜。那时她只当是个奴才的脚。如今搁在手里,才知道这么小一双,要撑起这么多东西。
佟朝云看她揉得认真,慢慢也就松了。他往后靠了靠,把背搁到引枕上。
屋里静了一会儿。
“太医今日跟朕说了一桩事。”皇帝忽然开口,手上没停,“他说男人怀胎,到了后半程,泡汤泉是好的。水暖,人一泡,周身血脉就活了,肿也消得快些。”
佟朝云“嗯”了一声,没往心里去。
“要不要去山庄住几日。”皇帝抬起头看他,“澄碧山庄。你从前跟朕去过。”
佟朝云的手,在他自己肚子上停住了。
他听了这话,第一个想法就是这会儿是腊月,山庄在山里头,比京城冷上好几度,雪封着道,车马走得慢,随行的人得挑、炭得备、御膳的规矩一样不能少。就为着泡几日汤泉,拖着这么一摊子人上路。
更要紧的是他自己。
宫里头两年没出过喜事,他这一胎是头一个。他一个宫侍出身的才子,先是越了位分,如今又怀着孩子,本就有多少双眼睛在后头盯着。这会儿再闹着往山庄跑,还是为着泡汤泉,这话传出去,就四个字,不知道天高地厚。
“不去。”他摇头。
皇帝看着他,“怎么不去。”
“天寒地冻的。”佟朝云把话说得像是嫌累嫌烦,“皇上若是想歇几日,是皇上的事。臣侍就不跟着折腾了。这么冷的天,去山庄泡汤泉,传出去……”
他没说下去。
皇帝替他说了:“传出去,说你不安分。”
佟朝云不接话。他耳根有点热,眼睛看着自己脚上那点被揉开的杏仁油。
皇帝就这么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笑了一声。
“你还是这么胆小。”她把他另一只脚也拉过来,搁在膝上,接着揉,“怕这个,怕那个,这也不敢,那也不敢。朕从来没见你替自己争过一回。”
“臣侍不争这个。”
“朕知道。”皇帝手上的力道重了一点,随即又轻下去,“你什么都不争,就等着别人替你争。”
佟朝云听了这句,想说什么,到底没说。
皇帝把两只脚都揉完了,拿帕子擦净,把他那双脚放回榻上,又掖了掖被角。
“睡罢。”
她吹了那盏灯,躺过来,伸手一捞,把人往自己怀里带了带。佟朝云的背贴着她的胸口,肚子顶在外头,她把手绕过去,搭在那上头,掌心热热的。
“臣侍今晚说得不好。”黑暗里,佟朝云低声道。
“哪里不好。”
“皇上是好意。”
“好意是好意。”皇帝的下巴搁在他发顶上,“你不肯,朕也不能拿绳子绑着你去。”
她说完,就没再开口了。
佟朝云躺了一会儿,觉出后头那人的呼吸慢了。他睁着眼,没睡着。
过了几日,圣旨就下来了。
那天上午,苏庆舟亲自到永寿宫来了一趟,站在堂下宣的。旨不长,说的是年下天寒,太后畏冷,皇上孝顺,择日奉太后往澄碧山庄驻跸数日,以尽孝养。末了添一句,后宫诸人一并随行。
佟朝云跪在下头听完,脑子里先是一片空白,随即就明白了。
后宫诸人一并随行。
后宫人不多,拢共也就十个人。可这一句下来,就不是挑谁不挑谁的事了。皇上是给太后尽孝,太后去了,后宫的人自然得跟着去伺候、去问安。谁也说不出一个不字。
他跪在那儿,磕了个头,接了旨。
送走苏庆舟,他回屋坐了半晌。
这事明摆着。那晚他说不去,她也没跟他争,一句“不能拿绳子绑着你去”,就此揭过。他还当这事就过去了。
原来是这么个过去法。
她不去说服他,她改了一条道,把整条道都买下来了。她要带的不是他一个人,是带着一整个后宫去,明面上是孝顺太后。他去了,是随行伺候的才子;他不去,才是那个不知好歹、连太后都不肯伺候的人。
佟朝云想到这儿,一时不知该笑还是该叹气。
第二日一早,他换了身齐整衣裳,往太后宫里谢恩去。
太后宫里的地暖烧得旺,一进门就是一股子热气。太后坐在上头,手里捧着个手炉,见了佟朝云,眉眼是松的。
“来了。”
“臣侍给太后谢恩。”佟朝云规规矩矩行了大礼,“皇上奉太后往山庄驻跸,臣侍得以随行伺候,谢太后恩典。”
“起来罢。”太后摆了摆手,又看他那肚子一眼,“几个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