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太后,四个月了。”
太后“嗯”了一声,把手炉往旁边一搁。
“今年这个冬天,冷得邪性。”他慢慢地说,“哀家这老骨头,一到冬天就发紧,夜里睡不安稳。皇上记着这个,才要去山庄。她那点心思,哀家心里有数。”
佟朝云垂着眼,没接话。
太后说到这儿,忽然停了停,又打量了他一眼。
“路上,你自己也多歇着。”他慢悠悠地说,“别一到那儿就忙着张罗。伺候的事,有底下的人,不差你一个。”
佟朝云哪敢接这个话,马上道:“臣侍随行,本就是去伺候太后的。”
“太医没跟你讲?”太后斜了他一眼,语气不轻不重,“你这胎养到四五个月上,最是泡得汤泉的时候。水暖一泡,周身的气血就活了,肿也消得快,大人孩子都松快。哀家从前怀皇上那会儿,也是这么过来的。”
佟朝云站在那儿,耳朵有点热。
太后又把手炉端了回去,抱在怀里,慢慢地说了一句,“宫里两年没听见这样的好消息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没看佟朝云,看着门外的雪光。
“兰贵人那回,是前头的事了。后头这两年,冷冷清清的。你这一胎,是这个宫里的头一件喜事。你把它好好养着,别的什么都不用想。”
佟朝云站在那儿,半天没作声。
他忽然明白太后为什么这么说。太后这一番话,一半是疼惜,一半是替他撑着。宫里那些眼睛再多,只要太后说了“你好好养胎”,那些人就都得把嘴闭上。
“臣侍记着了。”他低声道。
“去罢。”太后把手炉拢了拢,“路上仔细着,别贪看景。”
佟朝云行过礼,退了出去。
晚上皇帝过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她进门的时候,佟朝云正坐在灯下,把一碟子换药的膏子和细纱都摆开了。听见脚步声,他抬头看她一眼,目光就落在她左手上了。
皇帝的手,前些日子就带伤。头一回,是手背上两道口子,浅的,她说是练弓的时候被弓弦划的。佟朝云没多问,只拿帕子替他包了。
第二回,虎口上起了血泡,破了,皮翻着。她还是那句,练弓。第三回,指头顶上一圈,指甲缝里嵌着黑东西,看着像洗不净的油泥。
佟朝云那会儿起过疑。练弓的人,手上是该有茧,是不该这么一圈一圈地伤。可他没往深处想。皇上自小习武,冬天手干,练得勤了,挂几道口子也是常事。
今晚这一回,是真重了。
她左手食指根部,一道新口子,深,边上翻着白肉,血已经凝了一半,另一半还在往外渗。整只手背上,横横竖竖,全是些没长好的旧痕。
佟朝云把手里的纱一放,站了起来。
“这还是练弓练的?”
“嗯。”皇帝在榻边坐下,把手往袖子里缩了缩,“今日风大,弦没拿稳。”
佟朝云没说话。他把她的手拉过来,搁在自己膝上,拿了干净棉帕蘸了药膏,一点一点地给她擦。那道新口子擦到边上,皇帝的手背一紧。
“疼?”
“不疼。”
“不疼皇上缩什么。”佟朝云手上轻了三分,抬眼看她,“天这么冷,皇上就别练弓了。手裂了,春天之前都长不上。”
皇帝看着自己那只手,被他捧着,低着头擦,忽然笑了一下。
“朕知道了。”
他替她把那道口子裹上细纱,一圈一圈缠住,打了个小小的结。
“今日太后那儿,臣侍去了。”佟朝云一面收拾碟子,一面说,“太后很开心。说今年冷,皇上孝顺,要去温泉,就带着大家一起去。还让臣侍也去,说这胎稳了,泡泡汤泉更好。”
皇帝“嗯”了一声,语气淡淡的,像是在听一件不相干的事。
“山庄的事,臣侍先前想了半天。”佟朝云把碟子推回桌上,转回来看她,“臣侍还当是臣侍一个人的事。原来皇上早就算好了,一整个后宫都去,太后也去。这么一来,臣侍跟着去,就成了名正言顺。”
他说到这儿,停了停。
“皇上这一手,是早就想好了的罢。”
皇帝靠在引枕上,看着他。
“朕聪明罢。”
“聪明。”佟朝云拿她没办法,嘴角到底绷不住,弯了一下,“谁能有皇上心眼多啊。”
“你这话,是夸朕还是骂朕。”
“是实话。”
皇帝被他这一句逗得笑出来,伸手在他脸上捏了一下,捏得不轻。
笑过了,佟朝云就着灯,把榻上的被褥理了理,替她把外头那件大衣裳搭到架子上。他月份大了,弯腰费力,做这几样,动作都比从前慢。
皇帝在后头看着,没动。
等两个人都躺下,灯也灭了,屋里只剩窗纸上的雪光。
佟朝云正闭着眼,忽然后头那人贴上来,一只胳膊搭在他腰上。那只手上还缠着细纱,隔着寝衣都能感觉出来。
“去的时候,”皇帝的声音在他耳边,低低的,“把那个角先生带着。”
佟朝云睁开眼。
黑暗里,他瞪着那面墙,不说话。
皇帝等了一会儿,没等到话,自己倒先笑了一声,那只手从他腰上挪过去,覆在他鼓起来的肚子上,掌心的热透过一层薄薄的寝衣,一点一点焐了下去了。
“睡罢。”
屋里静下来。
佟朝云躺了半晌,到底没忍住,低声道:“皇上这心思,臣侍是比不了了。”
后头那人“嗯”了一声,也不知道是应他,还是已经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