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沈清辞一直紧绷的神经再度松垮,泪水止不住涌了上来。她胡乱用手背拭去泪痕,转身朝着父亲的马车走去。
她转身离去的脚步声刚远,沈言脸上的温情便尽数消失,他缓步上前,目光落在马背上的周虎身上。
周虎被沈家兵卒围得水泄不通,进退无路,却依旧强撑着镇定,手握鞍桥,勉强拱了拱手:
“沈族长。末将奉赵将军之命,只是前来相邀沈小姐一行人前去叙话,并无加害之意,还望沈族长明鉴。”
沈言低低笑了一声,笑声里听不出半分暖意。
“相邀?”他抬眼扫过周遭林立的刀枪,目光落回周虎,“以重兵截住我女儿的队伍,刀兵相向,这便是赵平峰口中的‘相邀’?”
周虎硬着头皮回话:“沈族长误会了。我家将军只是想请沈小姐过去小坐,商议要事。”
“要事?”沈言冷哼一声,“方才你亲口对小女说,她到了便能看见我正同赵平峰喝茶。周校尉,拿谎言做筹码来胁迫我的女儿,这就是赵平峰的待客之道?”
周虎面色又沉了几分,不情不愿改口:“是末将言辞唐突,那左右不过是一句玩笑话。”
“这话可是你亲口说的。”沈言眸光冷冽,缓缓开口,“你回去转告赵平峰,先前约定好的粮草布匹,自此减半。从前的许诺,也不过是一句玩笑话。”
“你!”周虎脸色涨红,一口气堵在喉头,气得半晌说不出完整的话。
“怎么?只许你领兵拦路、胁迫我的女儿,就不许我依样回击?这里是青州,不是赵平峰肆意妄为的地界。”
周虎心中一凛,自知理亏,翻身下马,双膝重重磕在地上,低头拱手求情:“沈族长息怒!是末将失言,万万不可因此动了两家的盟约,还望沈族长三思!”
沈言静静俯视跪在地上的周虎,寒风掀动他的衣摆,面上不见半分动容。
“盟约,从来不是单方面由你们随意拿捏的东西。粮草减半一事,我一言既出,不会更改。但今日,我不杀你。”
周虎猛地抬头,正要说什么,又听见沈言继续说道:“你回去后,把话原封不动带给赵平峰。告诉他,戏言只能说一次。下次再有人领兵拦劫我沈家队伍,便不再是削减粮草这么简单。起来滚吧。”
说罢,他不再给周虎半句申辩的余地,勒转马头率先启程。
一众沈家护卫随之齐齐调转坐骑,环卫着数辆马车,向着青州城的方向疾驰而去。
车厢之内,暖光朦胧。
青芜跪坐于地,细细替沈清辞清理外伤。
衣袖掀开,双臂密布交错的血痕与淤青,肩背那处的创口皮肉翻裂,鲜血缓缓渗出。药布擦过伤口,钻心的疼痛袭来,沈清辞额间冷汗涔涔,却死死抿住唇,不发出半声痛呼。
青芜握布的手不停颤抖,泪水倏然滚落。
沈清辞低声问:“你哭什么?”
青芜哽咽答道:“往日小姐受这般痛楚便会落泪,如今伤成这样却一声不吭。奴婢知道,小姐在外,肯定吃了很多苦。”
她勉强扯出一个笑,伸手轻轻拍了拍青芜的手背:“人总要长大的。见过生死,便不能再像从前那般,受一点疼就哭了。”
青芜低头拭去面上泪水,正要再开口劝慰,沈清辞已再度开口吩咐:“去请爹爹过来,我有要事同他商议。”
话音刚落,她猛地呛咳一声,忙取出帕子掩住唇。待帕子移开,素白锦面上,已然晕开一团刺目血渍。
青芜见状吓得浑身一哆嗦,手里的药布“啪嗒”落在毡垫上。
“小姐!您咳血了!奴婢这就去寻家主和郎中!”
说着,她草草将药巾按在沈清辞肩头伤口,一把掀开帘缝,急声朝外唤人,脚步慌乱地奔出去找沈言。
她提着裙裾快步穿过护卫阵列,行至沈言马前数步,屈膝跪倒,垂着头,声音不住发颤:“家主,大小姐请您移步车中议事。方才小姐一阵剧咳,帕间见血,奴婢惶恐,恳请家主前去一观。”
沈言正骑在马上,同忠阳低声叮嘱巡防之事,听见这话眉头瞬间拧紧。
“请郎中去了吗?”
“郎中尚在给贵客治伤。”青芜伏在地上回话,声音仍带着抑制不住的抖。
沈言闻言心头一沉,当即扬声吩咐身侧护卫:“再派一人去候着,待郎中那边处置完毕,立刻请他过来。”
话音未落,他快步奔至马车边,踏上车辕,抬手撩开车帘。
车厢内暖炉的热气裹着淡淡的药味扑面而来。
沈清辞歪靠在软垫上,双目紧闭,脸颊烧得通红,额上不断渗着热汗。方才还能勉强撑着神智,此刻已然晕厥过去,唇间断断续续溢出些细碎呓语,听不真切。
沈言心头猛地一紧,俯身探向她的额角,只触到一片灼人的滚烫。他低声唤了两声:“清辞?清辞!”
沈清辞毫无回应,只无意识地蹙着眉,口中依旧喃喃轻语。
“章明……爹,小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