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辞的目光落在那只旧木匣上，眉尖微蹙：“这些证物，瞧着像是拿到许久了？”

沈言看着那一箱账册讳莫如深：“林子衿写下的欠条、私开盐引的存根，一年前便得了一部分。只是那些东西，至多叫林子衿吃点苦头，还撼动不了整个林家。”

说到这，他转头看向沈清辞，“所以我才设局，诱林世安上门提亲，再叫兴珠引着林子衿大闹，搅乱了林家内里，趁此机会拿到了林世安收受贿赂的密账。若非为了把这批要命的账册带出林家，兴珠也不会遭此奇毒。”

他说到这里，轻轻叹了口气。

床榻上的苏兴珠连忙回道：

“家主不必挂怀。我这条命本就是家主救下的，从入林家那日起，便早已做好了舍身的打算。如今任务已成，证物顺利交到您手上，就算性命丢在这里，也算是不负托付。只盼这些东西，能助家主成事。”

沈清辞僵在原地，怔怔望着那只木匣。

先前压在心头的愤懑忽然变了味道。她一直认定林家逼婚是横生的祸端，是林家仗势欺人，步步紧逼。到此刻才惊觉，这场搅动所有人命运的风波，自始至终，都是父亲设下的局。

她睫毛轻轻颤了颤，抬眼看向沈言，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茫然：

“爹，原来这一切……”

话没能说完，两行清泪便猝然滚落下来。

她慌忙侧过脸，抬手拭去，可心底积压的委屈早已溃了堤，汹涌地将她整个人裹住。

被追杀，她没哭；落入章明手中被挟持，她没哭；困在皇陵险地，几番游走在生死边缘，她也没哭。

偏偏是亲耳听见这句话的时候，她撑不住了。

从前无数个难挨的夜里她都在想，如果没有这场逼婚就好了。不必仓促离开家，不必撞上章明，不必一路担惊受怕，沈家也不会被推到风口浪尖上。她一直把这场婚事当成所有苦难的源头，等着有朝一日了结林家，讨一个公道。

到今天才知道，源头竟是自己的父亲。

恍惚间，沈言从容沉静的脸，和章明那张惯于算计的脸叠在了一起。

他们都擅长不动声色铺排一切，算好了利弊，算好了人心。唯独她，她所有的惶恐、挣扎、伤痛，她以为是突如其来的磨难，原来一早就在别人的盘算之内。

“清辞，爹知道，这段时日委屈你了。”沈言眼底浮起一层愧疚。

他上前半步，抬手，快要碰到她肩头时又顿住，犹豫片刻，才轻轻搭上她的手臂，“我从没想过要让你受这么多苦楚。我原本的打算，是林家逼婚一事起后，便送你去外祖母府上暂住三四个月，等我收拾掉林家，再接你安稳回来。”

见女儿不说话，沈言又道：“爹也是别无选择。林家常年盘剥，族中早已怨声载道。我若不设这个局，别说守住族长之位，就是整个沈家都难以立足。

况且林家狼子野心，就算我不主动动手，他们迟早也会另寻名目吞并咱们。到那时，才真是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将你牵进这场风波里，是爹迫不得已。”

沈清辞微微昂起头，闭上眼，长长吐出一口气。

床榻上的苏兴珠勉力侧过身，气息虚浮地劝道：“小姐，您是家主唯一的骨肉，他怎会不疼您。拉您入局，实在是林家步步紧逼，早已到了没法再隐忍周旋的地步。”

忠阳紧跟着低声开口：“是啊，小姐。每每您遇险的消息送回府里，家主都彻夜难眠，独自枯坐推演补救的法子，加急调派的暗卫更是去了一波又一波。只是局势牵一发而动全身，很多时候，家主也是分身乏术。”

“娘知道这件事吗？”沈清辞垂落双手，指甲死死掐着掌心，强咽下一口气，神色终于慢慢沉静下来，抬眼问道。

沈言沉默片刻，才缓缓应声：“不知。”

沈清辞轻轻颔首，没有再追问，目光落回那只裹着油布的木匣上：“那这账册，您打算什么时候动用，又要如何用？”

沈言微微一顿，眼底浮起冷意：“三日后是林家老祖母的生辰。等你身子缓一缓，我便带你一道赴宴。账册我会备好抄本，当作贺礼送上，以此逼迫林氏兄弟交出江淮盐运实权，转由沈家掌管。往后我们便再不是藏头露尾的私盐贩子。

倘若他们执意不从，我便把全套证物交给赵平峰。借他之手扳倒林家，吞下他们的盐场、码头与河道。盐运之权，还是我们的。”

沈清辞苦笑：“不曾想，父亲同赵平峰，已经牵扯得这样深了。”

话音未落，院外猛地撞来一阵兵刃交击的响声，混杂着短促的喝斥。

沈言脸色一沉，抬眼望向房门。

林家的杀手，终究还是找来了，和守在宅子外围的暗卫厮杀在一处。

“咚”的一声闷响，有重物狠狠撞在门板上，震得木门簌簌发颤。

忠阳手腕一翻，长剑瞬时出鞘。

门外随即传来一道阴狠的喝声，穿透隔墙：“沈言，我知道你就在里面！今日，便是你的死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