兵刃碰撞的打斗声从院墙外传来，片刻后便密集得连成一片。

沈清辞抬眼看向沈言，对方正侧耳对着门的方向，神色平静，手握着拳一下一下敲着。

不多时，墙外遥遥飘来三声短哨，稍作停顿，又是两声。

沈言收回目光，冷哼一声：“来得还不少。”

他说着站起身，走到墙边取下挂着的佩剑，反手佩在腰间，转头对沈清辞道：“你待在屋里，不要出去。”

忠阳应声上前一步，拔剑挡在沈清辞身前。

沈清辞跟着站起来，面无表情看着沈言往门口走去，手搭上了门闩。

屋外的喊杀声更响了，夹杂着短促的痛哼。

她深吸一口气，开口时声音带着一点颤意：“这场刺杀，也在你的计划之内吗？”

沈言的背影顿了一下。他没有回头，也没有答话。

门闩被拉开，木门向外推开一条缝，沈言侧身走出去，随即反手带上门。木门合上的声响沉甸甸压在沈清辞心口。

屋内瞬间安静了些，屋外的打斗声隔着门板传进来，钝了不少。床帐里传来一声压抑的咳嗽，是苏兴珠。

沈清辞站在原地，视线扫过忠阳。忠阳垂着眼帘，目光落在地面的青砖上，一言不发。

“你也知道今天会有刺客来。”沈清辞平静得近乎肯定。

忠阳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没出声，只是微微低下头。

沈清辞又转向床帐的方向，提高了一点声音：“你也知道，对不对。”

床帐里静了几秒，随即传来苏兴珠虚弱的声音：“小姐……”

沈清辞快步走过去，伸手撩开床前的纱帐。纱帐的料子很薄，被她带起的风掀得晃了晃。

帐内的女子靠在叠起的被褥上，脸色是久病的蜡白，唇色泛着乌紫。她眉眼生得舒展艳丽，只是眼窝深陷，病气把一身明艳压得所剩无几。见沈清辞看过来，她勉力扯了扯嘴角，没笑成，反倒咳了两声。

“小姐息怒，”苏兴珠声音很弱，“家主只是怕小姐担惊受怕，才没说。”

沈清辞站在床边，胸口堵得厉害。她气父亲瞒她，气自己像被安排在局里，更气此刻只能困在这间屋子里，什么都做不了。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神色已经平复了些。她讨厌这种无力感，总得做点什么，才能压下心里的浮躁。

她在床沿坐下，对苏兴珠道：“伸手出来，我给你把脉。”

苏兴珠愣了一下，依言把右手从被子里抽出来，搭在床沿上。她的手腕很细，皮肤冰凉，没有一丝人气，腕骨凸起。

沈清辞伸出三指，搭在她的寸关尺上，凝神静气。

指下脉律杂乱，迟速不定。重按则脉气沉凝难推，忽而又陡然疾跳，脉中滞涩不散。沈清辞按了约莫一刻钟，慢慢收回手。

“毒进了血脉，堵住了经脉。百草毒，用甘草、金银花配伍煎服，能解大半常毒。你试过吗？”

苏兴珠轻轻摇头：“试过。我中的是盐场那边私传的毒，盐卤混了山中毒草熬汁配成，能把毒拘在血脉里不散开，寻常草药压不住。”

“那放血排毒呢。”沈清辞又道，“从腕间割开小口，引出表层毒血，再用草药外敷，至少能缓一缓。”

苏兴珠还是摇头，气息又弱了些：“没用的。这毒拘在络脉里不肯外泄，放血只能清掉表层少许，藏在深处的清不掉。放血反倒白白耗损气血，撑不了更久。”

沈清辞抿紧了唇。

她自小跟着府里的医师学过几年医理，寻常的风寒、外伤、常见的毒都能应付。可苏兴珠身上的毒，她连名字都辨不出来，更别说根治。她看着苏兴珠虚弱的样子，心里那股无力感又翻了上来。

屋外的打斗声还在继续，兵刃撞得震天响。沈清辞坐在床边，无力地绞着手。

就在这时，心口突然传来一阵钝痛，沉甸甸的，压得人喘不过气。

沈清辞身子往前倾了倾，抬手按住胸口。她第一反应是父亲出事了，立刻起身走到窗边，伸手推开半扇木窗。

巷子里的厮杀正到白热化。

沈言站在院门口的台阶上，身上的长衫干净，并没有沾血，佩剑也依旧在鞘里。

他抬手指向左右两侧的巷口，低声吩咐了两句，身边的暗卫立刻分成两队，贴着墙根绕了出去。余下几人拢成半圆，缓步向前推进，慢慢将刺客逼向院角。

一名刺客抓住空隙拔腿冲向巷口，才奔出两步，便被迂回过来的暗卫拦死。刀锋劈落，正中腿弯。刺客闷哼一声，弯膝重重磕在青砖上，再也站不起身。

沈清辞看着沈言的背影，松了口气。父亲没事，局势也在他掌控之中。

可心口的钝痛没有消退，反倒越来越明显。她扶着窗沿，呼吸急促。

忠阳见她身子晃了晃，快步靠近，低声问：“小姐，可是不适？”

沈清辞没有转头，目光依旧落向巷中的战局，轻轻摇了摇头。

不是父亲。

那是谁？

母亲的脸瞬间浮现出来。

狗急跳墙，自己与爹爹这边遭了刺杀，那母亲那边呢？

莫非，莫非是……

声东击西！

……

沈府，内院。

院子里站了两拨人，泾渭分明。一边是沈家护卫，一边是守陵族人，人人手握兵器，臂膊相抵，气氛紧绷得像拉满的弓弦，只待一点火星，便要兵刃相向。

忠祁站在最前面，脸涨得通红，额角青筋跳着。

他指着挡在房门口的守陵人，声音里满是火气：“都给我让开！我今天非要杀了他不可！他害死青羽，折辱小姐，他不得好死！”

守陵人并肩列成一道人墙，刀械握在手中，神色冷硬：“主上正在休养，任何人不得擅闯。”

“什么主上！”忠祁往前跨了一步，“他就是个混蛋、畜生——”

“忠祁。”

兵刃即将相撞的刹那，一道女声自院门口落进来，瞬间压住满院喧嚣。

是周月棠。

她快步走入院中，面色沉郁。院里众人闻声动作一顿，下意识各自往后退了半步，留出空隙。

周月棠走到忠祁面前站定：“闹成这样，到底怎么回事？”

忠祁见了她，火气消了些，却依旧梗着脖子跪了下来：“夫人，里面那个躺着的就是章明啊！就是那个害死青羽，挟持小姐的畜生啊！我要杀了他为青羽报仇！”

周月棠眉头紧锁，叹了口气：“他是清辞亲自带回来的，特意嘱咐我们，务必好生照看。”

“什么？”

这句话有如一记重锤砸在忠祁身上，他浑身一软，跌坐在地，头垂下去，眼睛一下就红了，声音发颤，“不可能！小姐明明那般恨他，怎会……我要去找小姐，当面问清楚！”

“忠祁！你的规矩呢？”一直缄默的老管家厉声喝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