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名府卫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扣住他的肩背,将人按跪在地。
“罢了,放开他。”周月棠抬手,声音带着疲惫。
府卫闻言松了力道,退到两侧。
她侧过头,目光落向紧闭的屋门。
她心里又怎会对章明没有芥蒂呢?
当初忠祁满身是伤地逃回来,泣诉清辞受的折辱、青羽的死,那些话她记到如今,每想起一次,心就痛得厉害。看着忠祁这副不顾一切要报仇的模样,心底蛰伏的厌恶也在蠢蠢欲动,她甚至有一瞬,想装作看不见,任由忠祁动手。
可清辞的嘱托在前,她不能凭着一腔好恶行事。
守陵人依旧守在门前,一动不动。满院寂静,只剩忠祁压抑的粗重呼吸。
周月棠轻轻闭了闭眼:“清辞和老爷出门去了,你有什么话等她回来再问吧。”
忠祁跪在地上不肯起身,手紧握成拳,微微发颤。
周月棠缓步走到他身侧,俯身拍了拍他的肩膀:“我知道你心中悲恨。但时局不稳,沈府不能自乱。一切等清辞回来再说。”
说罢,她抬步便要离开。
才走几步,一名小侍捧着信匆匆迎上,神色惶急:“夫人,将军府遣人送信,是庄夫人亲笔,嘱咐务必交到您手上,由您亲启。”
周月棠驻足,伸手接过信函,拆开。云纹笺上字迹娟秀工整,确是庄姝的笔迹。
月棠夫人台鉴:
朝廷大军正向青州进发,不日便将开战。战火一开,周遭州县百姓必流离四散,流民或将大量涌入青州。素闻沈家常设善堂,夫人仁厚,惯于体恤饥民。盼您抽空过府一叙,共商安置流民之策,免生祸乱。
专此奉邀,静候光临。
庄姝拜上
周月棠把信折好,收进袖中。朝廷南下的风声传了有一段日子,她早就让人备了些粮食药材,可真要安置流民,单凭沈家一家远远不够。
“去备车。”周月棠对管家道,“我去一趟将军府。”
管家应声,转身快步下去安排。
周月棠刚要回房换件出门的衣服,院墙外突然传来一声惨叫,紧接着是兵刃出鞘的脆响。
“有刺客!”守门的护卫大喝一声。
十几道黑影从院墙上翻进来,个个身着紧身黑衣,脸上蒙着黑布,手中长刀寒光刺目。他们落地之后便迅速散开,避开缠斗的护卫,直往周月棠的方向冲,嘴里喊着:“活捉沈家主母!”
忠祁反应最快,立刻拔剑冲上去,挡在周月棠身前。府里的护院教头也带着人迎上去,两拨人瞬间撞在一起,兵刃相撞。
这批刺客的身手远胜寻常匪寇,进退有章法,两两配合,招招奔着致命处去。
忠祁剑法稳狠,一人拖住正面两名刺客,剑花翻飞逼得对方一时难以突进。可架不住对方人多,另有一人绕侧偷袭,刀锋擦着空隙劈来,忠祁来不及避让,左臂硬生生挨了一刀。温热的血很快渗出来,浸透衣袖,沉甸甸贴在臂上。
正面那两刺客见状立刻死死缠住他,配合侧边那名刺客,趁隙挺短刀直刺他腰腹。
就在这时,一粒小石子从廊下的阴影里飞出来,不偏不倚打在刺客的手腕上。刺客手一麻,短刀歪了方向,擦着忠祁的衣服划过去。
忠祁愣了一下,余光扫向廊下,只看到柱子投下的阴影,没看到人。他没时间细想,借着这一瞬空隙,沉腕挥剑,逼退身前二人。
可刺客配合极快,不等他稳住阵脚,已有两人借着混乱绕开护卫阻拦,分左右直扑周月棠。
忠祁被对手缠住,驰援不及。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花丛里猛地绷出一根银丝,勾住靠前那名刺客的脚踝。
他脚下一绊,重心骤失,重重扑倒在地。另一个愣神的功夫,便被赶过来的护卫一刀砍在肩上,倒了下去。
忠祁心里清楚,有人在暗中帮忙。对方出手很准,每次都在最危急的关头解围,却始终不露面。他几次看向四周的阴影处,都没捕捉到人影。
他咬了咬牙,把疑惑压回心里,专心对付眼前的刺客。
……
西街私宅,院外的打斗声渐渐稀了。
沈清辞站在窗边,又等了片刻,才转身走到门口,伸手拉开房门。
院子里满地狼藉。
青砖上浸着暗红的血,十几具尸体横七竖八躺着。有的胸口插着刀,死不瞑目;有的嘴角挂着黑血,显然是见败局已定,自己服了毒。暗卫们正蹲在尸体旁查验,搜检身上的信物。
沈言站在台阶下,手里拿着一块干净的布,正慢慢擦着手上沾到的血点。他听见开门声,抬头看过来,眉头微蹙:“怎么出来了?”
沈清辞没答话,一步步走到最近的一具尸体旁,蹲下身。
尸体的衣襟半敞着。沈清辞伸手拨开沾血的衣料,锁骨下方露出一道浅淡的弯水纹刺青,色泽暗沉,混在青紫伤痕之间。
“黑水寨。”她抬起头,看向沈言。
沈言走过来,低头看了一眼,点了点头:“是黑水寨的记号。他们的寨主林世珩,是林世安、林世昌的胞弟。五年前当街伤人致死,本是死罪。林家费了重金,寻死囚顶包,帮他假死脱身。他这才得以躲去西山落草,建起黑水寨。林家这些年不便亲自沾手的脏活,都是林世珩办的。”
沈清辞慢慢站起身,看向沈言:“所以这场刺杀,你早就料到了。昨日林世昌上门,便是来试探账册在不在我们手里的?试探落空,他便直接遣人来抢?”
“是。”沈言没有否认,“我埋伏了人手在这里等着,就是等他们送上门来。”
沈清辞深吸一口气,后退一步:“所以你带我来这里,让我看到这一切,也是计划好的?”
沈言张了张嘴,看着女儿发白的脸,一时没说出话。
“为什么不告诉我?”沈清辞的声音带着一点抖,“是觉得我没必要知道这些,还是觉得我是女子,担不起这些事,只会给你添麻烦?”
“胡说。”沈言立刻开口,语气重了些,“我若是觉得你不如男儿,就不会从小教你管账理事,不会把沈家的部分生意交到你手里。我就你一个孩子,这份家业,将来全都是你的。”
沈清辞偏过头,看向院子另一侧的墙根。心里的气还在,可听见父亲这句话,又觉得自己话说得太重了。
父亲虽然瞒她,可从小到大,从来没有因为她是女子就轻看她。她学管家、学看账、学骑射,父亲都全力支持,比族里很多养在深闺的女子要好得多。
沈言看着她的侧脸,语气软下来:“清辞,是爹不好。爹总觉得这些打打杀杀的事太凶险,不想让你沾手,不想让你跟着担惊受怕。爹想着自己处理好就够了。”
他顿了顿,语气很诚恳:“是爹错了。往后再有什么事,爹都先和你商量,绝不再不瞒着你。你就原谅爹这一次,好不好?”
沈清辞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慢慢转回头。她看着沈言鬓角露出来的几根白发,心里那股气渐渐散了。
“爹,”她开口,声音平静了些,“我不是小孩子了。沈家的事,我也该担一份。”
沈言看着她,眼里露出欣慰。他点了点头,沉声应道:“好。”
风卷着血腥气吹过来,沈清辞又想起心口那阵钝痛。她看向沈府的方向,眉头紧皱。
这儿的刺杀已经平定,可家里那边呢?
林家既然敢直接派人来杀父亲抢账册,未必不会对母亲下手。
她心里那股不安,越来越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