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便有将领眉头紧锁,开口劝谏:
“骤然变更原定方略,恐打乱主上布局,还请将军三思。”
又一名将领紧随其后:
“将军,分兵之后两路兵力皆被削弱。倘若官军集中兵力专攻其中一路,我等很难支撑。”
第三人紧接着追问:
“如今粮草本就拮据,一旦分兵,我们该如何保证后续粮草调度接济?”
帐中大半将领都持审慎反对的态度。唯有副将寥寥数人站在另一边,待众人话音落下,缓缓开口。
“风险固然存在。可尽数退守运安山,便是将所有人性命押在未必能抵达的粮草之上。天寒地冻,一旦被团团围住,不等官军来攻,我军便会自行困死。此计纵然凶险,至少留下两条脱身的生路。”
帐中争辩之声此起彼伏。
秦镇岳缓缓抬手,压下满帐纷扰。
“好了。沙场之上,从来没有两全之策。你我披甲执戈,奉大义起兵,护玉玺、随主上伐逆,心中当分得清轻重。”
他稍作停顿,目光缓缓扫过每一张面孔。
“如今粮草存量本就窘迫。合兵一处,若是粮道被截断,便是全军绝粮。兵分两路,至少不至于一损俱损。主上信中也提及,蒋怀林部至多三五日便可将粮草送抵运安山。届时,能接济上一路,便保住一路生机。剩下的,只能靠我们自己。”
帐内复归安静。
炭火噼啪跃动,火光映过一张张饱经风霜、覆满寒色的脸庞。有人双拳紧握,眉头紧锁;有人闭目深吸一口气,再睁眼时,眼底已然下定决断。
生死绝境之下,所有人心里都清楚,这已是眼下仅有的出路,再争执下去并无意义。
秦镇岳目光落向杨副将,沉下声音,正式颁布军令。
“杨副将,命你率部入运安山固守。三千老兵尽数划归你麾下,弓弩甲胄优先调拨你部。”
杨副将跨步出列,抱拳领命。
“我亲自挑选两千轻骑随行,舍弃全部笨重辎重,携玉玺连夜疾驰奔赴阳城。兵少,才便于摆脱追兵。”
话音刚落,杨副将脸色骤变,上前一步急声劝谏:
“将军!玉玺干系天下大局!两千轻骑太过单薄,精锐老兵理当随你护玺南下!”
“山中多是新兵。”秦镇岳语气不容置喙,“若无老兵压阵,粮草未至,军心便会先行溃散。我这一路重在奔袭脱身,兵多反而是累赘,不必再争。”
余下几员将领还想再劝,秦镇岳抬手制止。
“不必多言,军令已定。”
寒风钻过帐缝,烛火不住摇晃。他望向帐下一众袍泽。
“今夜寅时,两路同时拔营。斥候往来穿梭,互通彼此军情。记住——若是其中一路陷入死战绝境,另一路不许折返救援,只许完成自身使命。”
帐中诸将两两对视,再无半分异议,齐齐抱拳,甲叶撞击轰然作响,与帐外北风呜咽交织在一起。
“末将遵令!”
秦镇岳手掌按向怀中,冰凉的玉玺隔着衣料抵住心口。小寒酷寒浸透铁甲,前路祸福难测。
“成败听凭天命,唯独玉玺,务必送抵阳城。”
说罢,他回身坐回帅案,铺开帛纸,提笔给青州回书。
他将洛水前线临阵改计的前因后果据实陈述,末尾坦然落笔:此番变更方略,乃是末将自作主张,所有罪责,由我一人独担。
烛火将尽,帛纸上墨迹尚湿。
帐外远处,隐约传来零星哨骑交战的金铁脆响,几声短促的惨叫被北风转瞬吞没。
巡营士卒的呼喝此起彼伏,各营已经悄然开始整理军械,悄无声息的忙碌在风雪夜色里铺开,只余点点星火散落旷野。
秦镇岳封好回信,交给信使,自怀中取出玉玺仔细端详。
距离寅时,已只剩不到两个时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