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寒时节,大河正处在将冻未冻之际。
中军大帐的毡帘挡不住旷野朔风,风从帐外卷来,发出呜呜的低嚎。
案上烛焰被穿隙而来的寒风撕扯得不住摇曳,蜡油顺着烛台边缘汩汩淌落,凝成一块块惨白的蜡坨。
帐中人影被跳动的火光拉扯扭曲,忽明忽暗,彻骨的寒意弥漫在大帐每一处角落。
一身征尘的亲兵躬身入帐,双手高捧一封火漆封固的密信,快步行至帅案跟前,眉梢鬓角落了一层薄薄白霜。
“将军!青州密信送到!”
秦镇岳正按刀立在帐内,甲胄缝隙间还凝着未擦净的血渍。连日鏖战熬得他眼底布满红丝,脸颊带着几处青紫淤伤。闻声他猛地回身,大手一把将密信夺过。
手指用力碾碎火漆封缄,他抖开信纸,目光飞快扫过纸面,读着章明自青州传来的全盘谋划。
信中指令清晰分明:命他全军渡过洛水,退入运安山凭险固守三至五日,等候粮草军械接济;倘若山势难守,便兵分两路,由他亲自携玉玺南下奔赴阳城,等候后方接应。
粗粗阅毕,秦镇岳双手不自觉收紧,信纸被捏出深深褶皱。他敛神屏息,从头复阅一遍,眉头越蹙越紧。
章明远在青州运筹全局,可河谷郡眼下这步步濒死的危局,纸上寥寥数语,终究隔了山川,道不尽现场半分凶险。
就在他思忖着如何办时,帐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甲叶碰撞的脆响由远及近。
一名探马来不及等候通传,猛地掀开厚重毡帘,寒风裹挟碎雪呼啸扑入帐中。
探马满身风雪尘土,口鼻不断喷出团团白雾,□□,“咚”的一声重重单膝跪倒。
“报——!将军,急报!”
秦镇岳抬眼,心底陡然一沉:“讲!”
“三路官军合计一万两千人马,昼夜兼程急进,前锋骑部已逼近洛水外围!至多两日夜,便可锁死洛水全部渡口要道,将我军困死洛水县!”
咚。
咚咚。
秦镇岳心口重重下坠,心脏接连猛跳两下。
帐内烛火猛跳,满帐光影纷乱摇晃。
帐外遥遥传来滚滚马蹄轰鸣,敌军铁蹄越来越近,杀伐的压迫感如同无形的死亡阴影,步步逼临。
秦镇岳跨步上前,一把掀开毡帘。
夜幕沉沉,寒星寥落,旷野之上朔风卷着细碎雪沫漫天狂舞。
四下营地之中,士卒神色惶惶。
大半都是临时收拢的乡勇新兵,前一战折损八百之后,军心早已摇摇欲坠。
不少兵士围聚火堆瑟缩取暖,私下窃窃低语,流言四下蔓延,都说那枚玉玺并非天赐祥瑞,反而是招灾引祸的催命符。
秦镇岳默然望着寒风中动荡不安的营盘,片刻之后缓缓放下毡帘,转头对身旁亲兵沉声吩咐。
“传令各营主将,即刻来主帐议事。”
亲兵抱拳领命,转身疾步出帐,靴底碾过薄雪,发出咯吱咯吱的轻响。
不多时,毡帘一次次被掀开,一众主将鱼贯而入,人人甲胄蒙霜,肩头落着星星点点雪沫。见秦镇岳面色凝重,众人都默然分立两侧,静待号令。
秦镇岳抬手,将那封密信向前一推。
“青州密信刚到,诸位轮流过目。”
帐内陷入寂静,唯有炭火噼啪轻响,帐外北风呜咽不休。
待诸将依次传看完毕,帐下副将跨步上前,语气沉重。
“将军,薛元廷押运粮队,已全军覆没于落元坡。连他麾下精锐都落得这般下场,足见后方接济未必可靠。倘若我全军退入运安山,一万两千官军便可尾随合围,将整座大山围得水泄不通。眼下天寒地冻,山中本就储粮有限,一旦合围成型,届时再想分兵突围南下阳城,便是插翅也难飞了。”
话音落下,帐中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一部分人认同副将的判断,亦有不少将领坚持遵从密令,先行入山据险,静待时局转机。
秦镇岳静静听着,待议论稍歇,目光扫过帐下众人。
“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为保全麾下数千弟兄性命,我决意,此地即刻兵分两路。一路由杨副将率领,驰入运安山据守,虚竖大旗,令官军误以为主力藏匿山中;另一路由我亲领,携玉玺南下奔赴阳城,以真身作饵牵动敌军,等候接应。如此一来,朝廷大军无法辨明玉玺究竟在哪一方,便只能拆分兵力,分头追剿。”
话毕,帐内瞬间一片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