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依旧呜咽穿梭在残破的宫墙之间,荒草被吹得簌簌乱响,无边黑暗死死裹住整片废弃宫地。危月僵坐在冰冷的泥地上,脊背绷得笔直,四肢控制不住地轻颤,方才极致的恐惧还盘踞在心底,连呼吸都带着细碎的颤音。
下一秒,那道沉稳清冷的声音再度穿透夜色,轻轻落在他耳畔。
“危月?”
清晰的两个字,精准唤出了他的名字。
危月浑身一震,近乎本能地抬眸抬头。
那盏摇曳的灯笼缓缓靠近,暖柔的光晕破开浓稠漆黑的夜色,一点点驱散笼罩在他眼前的黑暗。昏黄微光温柔铺展,将周遭丈许的范围尽数照亮,那些狰狞模糊的荒草、残破断墙、幽深暗影,尽数在光亮中褪去了阴森诡谲的模样。
立在荒庭之中、提着宫灯静静俯瞰他的人,眉眼清冷孤绝,身姿挺拔如松,一袭玄色常服简约肃穆,衣料纹路在灯火下泛着细碎暗光,不怒自威,气度浑然天成。
是姬长歌。
是昨夜国宴之上,高居万相殿最上席,俯瞰满殿君臣、万国来朝的大景皇帝。
一瞬间,方才险些决堤的泪水、深埋心底的怯懦、濒临崩溃的惧意,尽数被他强行硬生生憋了回去。
危月心头猛地一紧,少男骨子里的骄傲与矜贵、被宠出来的体面,绝不允许自己在外人面前,尤其是在异国帝王面前,露出这般狼狈脆弱、瑟瑟发抖的模样。哪怕方才吓得几乎窒息,哪怕眼底尚且泛红,他也迅速敛尽所有怯懦,强行绷起一张冷傲倔强的脸,刻意褪去所有软弱,装作从头到尾都没有半分畏惧、从容淡定的模样。
他咬紧后槽牙,强压下喉间的哽咽,脊背猛地挺直,借着微光撑着地面,腾地一下想要利落站起身。
可他方才在原地蹲守太久,全身紧绷僵硬,双腿早已气血阻滞,麻木酸胀得几乎失去知觉。骤然起身的瞬间,双腿一软,膝盖彻底撑不住力道,整个人重心一歪,毫无防备地踉跄着跌坐回地面。
噗的一声轻响,后背微微磕碰在身后坚硬的荒草土石上,狼狈至极。
眼前的姬长歌静静伫立原地,提着一盏暖灯,眸光沉沉落在他身上,清冷平静,没有半分波澜,丝毫没有俯身伸手搀扶的意思。
夜风冷冷吹过,拂起他额前的碎发,也吹得他心头骤然涌上一股酸涩的委屈。
自他出生起,便是朔衍最尊贵的嫡皇子,父皇母后捧在手心,宫里仆从万人纵容,从小到大,他从未这般狼狈跌倒过。但凡他有半分不稳、半点失态,身边永远有人第一时间俯身搀扶、小心翼翼伺候,绝不让他受半分磕碰、半分委屈。
可此刻,孤身异乡。
若是方才他没有一时任性赶走所有仆从,何至于落得这般境地?何至于迷路荒庭、黑夜受惊、当众跌倒,狼狈不堪?
越想越委屈,鼻尖微微发酸。危月刻意偏过头,别开视线,刻意不去看身前立着的姬长歌,一副别扭倔强、不愿与人对视、不肯服软的模样。
就连他自己也没察觉到,恐惧与害怕早已随着姬长歌的到来而消散。
沉寂片刻,夜色依旧幽深,姬长歌的声音再度缓缓响起。
“你一个人在这里做什么?”
她的语调平淡无波,听不出喜怒,可眼底深处,却是沉沉的审视与极深的警惕。
无人知晓,这片荒芜破败、无人修缮、被皇宫彻底遗忘的废地,,是她弟弟明安的埋骨之处。
前九十九世漫长往复的轮回里,无数次深宫困顿、岁月浮沉,她与明安自幼被困四方宫墙之内,步步惊心、日日谨小慎微。整片偌大皇宫处处规矩森严、人心叵测,唯有这片无人问津的荒寂空地,是姐弟二人唯一可以肆意散心、无忧嬉闹、卸下所有防备的净土。
这里藏着他们姐弟二人仅有的无忧无虑的旧日回忆,是九十九世轮回里,为数不多的光亮与温暖。
故而这一世,她瞒着所有人,悄悄将明安葬在此处。
周遭宫墙残破、地砖龟裂、草木荒芜,她刻意从不下令修缮,只为留住一个念想。
可今夜,一个远道而来的朔衍皇子,一个刚刚入宫暂住、身份特殊的外邦嫡子,竟然孤身一人闯入了这片隐秘荒庭。
无数疑虑瞬间翻涌在姬长歌心底。
他为何会独自来到此处?是无意迷路,还是有意探寻?
他一个异国皇子,初入大景深宫,怎么会精准踏入这片无人知晓、无人踏足的废弃禁地?
他的到来,是否暗藏目的?是否后宫那位明安有所牵扯?
轮回宿命、未知变数,种种思绪层层叠叠压在她心头。她重生多世,本就多疑审慎,此刻面对这般反常景象,眼底的审视愈发深沉,眸光沉沉落在危月身上,不肯放过他分毫神色。
夜风更寒,荒庭寂静无声。
危月被她这般沉沉盯着审视,浑身不自在,尴尬之感层层漫上心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