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心里别扭至极,万般纠结。身为朔衍嫡皇子,他自幼骄傲矜贵,素来体面,怎么也不愿承认自己这般丢人——堂堂异国皇子,堂堂七尺男儿,竟然在戒备森严、规制整肃的大景后宫里,幼稚又可笑地迷了路,还吓得困在荒庭瑟瑟发抖。
可眼下进退两难,孤立无援,除了眼前这位大景皇帝,无人能将他带出这片阴森死寂的废地。纵使万般不甘、万般别扭,他也只能依靠她。
时间一点点流逝,夜风萧萧,寒意浸骨。
姬长歌始终沉默,只是静静伫立,提着一盏灯笼,眸光幽深地凝着他,不说话,不动弹,也没有半分要开口解围、抬手相助的意思。
绵长的沉默压得危月心底愈发发慌,暗自忐忑。
她到底想干什么?
难道打算就这样放任他困在这片荒庭寒夜之中,不打算带他离开了吗?
无数念头盘旋心底,骄傲又窘迫的少男,终究抵不过夜色寒凉与心底忐忑,只能别扭地别过头,语气带着少年人独有的倔强、不服气与一丝蛮横,硬生生挤出一句话。
“你们这皇宫太大了!”
话音落下,带着几分赌气的别扭,几分不甘的掩饰,硬生生将自己迷路的窘迫遮掩在蛮横的抱怨之下。
姬长歌眸光微顿,瞬间便听出了其中原委。
迷路了。
她心底的重重疑虑稍稍松动,却也并未全然打消,只信了七八分。或许真的只是无意闯入,纯属巧合,并无半点刻意图谋。可宿命莫测,轮回难料,她依旧不敢全然放松警惕。
只是冬夜霜寒,夜风刺骨,此地荒寂阴寒,不宜久留。她也无心与一个稚气未脱的异国少男在寒夜之中无谓耗着。
片刻沉静后,她轻轻抬步,缓缓开口。
“走吧,带你回去。”
语落,她提着手中灯笼,径直抬步向前走去。
姬长歌身形挺拔,步履沉稳,帝王步子素来阔大利落。她一迈步,速度极快,手中那点唯一的暖亮光源瞬间向前飘远,直接将还坐在地上、尚未起身的危月落在了身后沉沉黑暗里。
身后瞬间重归幽暗,大半光亮尽数抽离,无边黑暗再度笼罩周身。
方才稍稍褪去的惧意瞬间回笼,危月心头一紧,想也没想,立刻出声唤住她。
“你等等!”
清脆的少男嗓音穿透夜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张与急切。
姬长歌闻声驻足,回过头来。
暖黄灯火映着她的侧脸,眉眼淡漠疏离,静静看向原地未动的少年,目光平静无波,带着无声的问询,似乎不解他为何突然叫停、为何不肯跟上。
夜色幽深,四周依旧昏暗,离开那盏灯笼的光晕,他眼前便是一片模糊混沌,根本寸步难行。
危月咬了咬唇,纵使满心傲娇、不愿示弱,可天生的夜弱眼疾、方才的黑夜阴影,让他根本无法逞强。他只能抬眸看向那道立于微光中的身影,语气依旧带着惯有的骄纵,近乎命令一般,强硬开口。
“我晚上看不清,你走慢点。”
姬长歌感到有些新奇,已经很久没有人敢用这种口气和她讲话了。
世人见她,无不敬畏俯首、恭谨谦卑,唯恐失礼获罪。
久居帝位,她早已习惯万人俯首、群臣敬畏,这般直白蛮横的语气,已是许多年未曾听过。
或许是身处这片满载回忆的旧地,或许是夜色温柔、旧念绵长,冲淡了她素来冷硬多疑的帝王心性。今夜的她,格外平和宽容,没有半分动怒,没有半分计较,更没有追究他无礼僭越的语气。
她静静看着少男眼底藏不住的怯黑与倔强,沉默片刻,终究提着灯笼,缓缓折返回来,重新站定在他身侧,将光亮稳稳落在他周身。
“走吧。”
简单两字,褪去了帝王的威严凛冽,多了几分松弛的温和。
这一次,她没有再径直阔步先行,而是静静伫立原地,耐心等候。
直到看见危月撑着地面、慢慢撑起身躯,迈出第一步,她才缓缓抬步跟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