危月的双腿依旧麻木酸胀,每走一步都微微发软、虚浮无力,只能一点点缓慢挪步,姿态笨拙又僵硬。
姬长歌仿佛察觉到他步履滞涩,下意识放缓了自己的步伐,将速度压到最慢,稳稳提着灯笼,将所有光亮尽数偏向他前行的方向,为他驱散前路所有黑暗。
灯火温柔,步履轻缓,夜风微凉。
危月跟在身侧,看着身前那道挺拔孤冷的背影,看着那盏始终为他亮着的暖灯,听着身旁沉稳轻缓的脚步声。
没来由的,心底那点残存的慌乱、别扭、委屈,尽数悄然消散。
在这片刚刚还让他恐惧绝望、阴森刺骨的深宫荒夜里,在这位高高在上、威严莫测的大景皇帝身侧,他竟前所未有地,生出了安全感。
两人走着走着,周围的宫宇渐渐变得没那么破旧了。偶尔从一旁的宫羽里传来一些饭菜的味道,有的院落里也亮着灯。
偶尔有路过的公公们,也都低着头让到一旁。
姬长歌将危月送回到了万福宫,便离开了。
危月回宫后,又吃了几块点心。
情绪的剧烈波动让他体力消耗很快,他没多久就睡下了。
//
永宁宫主殿内烛火通明,暖黄的烛光透过雕花菱花窗缓缓漫入廊下,将殿内精致华贵的陈设染上一层柔和光晕。
青铜博山熏炉静静立在案侧,炉中燃着醇厚的沉水香,细细的烟气袅袅盘旋,缠绕过殿中梁柱,本该是安歇静养的时辰,殿内的气氛却沉沉压着一层化不开的阴郁。
郑邺斜倚在梨花木软榻之上,一身月白暗纹锦袍熨帖平整,方才还带着几分松弛闲适的神色,在听完下人禀报的秘闻之后,瞬间敛得干干净净。
他眉峰猛地紧锁,眸底先是翻涌着难以置信的错愕,紧接着浓烈的愠色漫上来,抬眼沉声质问,语气里藏着压不住的震动:“什么,你说有人看到陛下与那朔衍国的皇子走在一起?”
立在殿中回话的是郑邺安插在宫道的亲信内侍,一打探到消息便连夜赶来禀报。他垂首躬身,脊背微微弓起,神色恭谨肃穆,不敢有半分虚言:“是,小郎。宫中有巡夜侍卫与值守宫人亲眼所见,入夜之后,陛下独自提着一盏宫灯,陪着那危月小皇子沿宫道慢行,最后径直将人送到万福宫门前,千真万确,绝无虚假。”
话音落下,殿内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一旁静坐品茶的国允霜指尖一顿,捧着茶盏的手停在唇边,清浅的眉眼间掠过一丝深思,随即轻声开口补充询问,语调冷静自持:“没有下人跟着伺候?这么长一段宫路,就只有陛下与他二人?”
那内侍重重颔首,回话笃定:“回黄夫,确实没有。整条宫道之上,只有陛下与朔衍小皇子同行,并无一人近身随侍。”
“竟是单独相处一路。”
郑邺低低吐出一句,一声冷笑自喉间溢出,寒意浸透字句,胸腔里的火气一下子翻涌上来,压都压不住。昨夜国宴之上,他抚琴一曲惊艳满堂,为国君、为大景挣足颜面,本以为今夜必定能入陛下眼底,得几句嘉奖垂怜。可眼下这桩消息,像一根细而锋利的刺,狠狠扎进心底,不甘、酸涩、嫉妒交织在一起,一点点烧起怒火。
他语气陡然凌厉,带着毫不掩饰的鄙夷与愤懑:“我就知道,朔衍国特意送来自家男儿千里入朝,根本没安什么好心。边陲小国,拿不出足够的珍宝贡品,便送来这般容貌出众的男儿,生得一副蛊惑人心的皮囊,明摆着就是献给皇上,想要借美色攀附我大景,谋求好处!”
越想越觉得自己猜得分毫不差,郑邺眼底戾气渐盛,字字句句都裹着讥讽:“真是没想到,这人刚住进后宫,第一晚便能得勾搭上皇上。”
见他情绪激动,一旁的国允霜缓缓将青瓷茶盏搁回案几,轻轻劝道:“小郎稍安勿躁,不必为此动气。不过是一次偶遇相送,算不得什么盛宠。”
安抚过后,国允霜转头再度看向那名内侍,目光审慎,追问最要紧的宫规:“你仔细说,皇上可曾踏入万福宫?按后宫旧制,外邦皇子尚未入册,没有被纳为夫郎,若无圣谕,是不得近身侍奉、留宿殿内的。”
“规矩是皇上定的,”郑邺冷笑道,“什么规矩能约束到皇上?”
天下礼制,终究出自帝王之手。姬长歌手握皇权,想要破例,任何人都拦不住。国允霜默然,殿内安静下来,只有熏香缓缓升腾,烛火噼啪轻轻响了一声。
就在二人各怀心事、暗自思忖之际,殿外传来一阵细碎急促的脚步声。一名小太监掀帘而入,快步走到殿中央,屈膝跪地,额头轻叩地面,恭敬禀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