跨过仪宁殿高高的朱漆门槛,殿内一番光景立刻撞入危月眼底,与他此前见过的所有宫苑全然不同。大景后宫其余殿宇,大都鎏金缀玉,梁柱雕满繁复纹样,摆件皆是珍宝玉器,处处铺陈着皇家的富丽华贵。可这座属于皇后的仪宁殿,偏偏舍去了一切耀目的金饰珠玉,不见流光溢彩的宝器,也没有层层叠叠锦绣帷幔。殿中没有堆砌用来彰显尊荣的珍玩,入目所见,多半是大大小小的药簸、竹编药筐,廊下横梁搭起木架,一排排竹制药簸错落摊开,各色草药平铺其中。
深褐的是晒干的根茎,浅绿的是焙干的花叶,还有暗红、土黄种种不同色泽的药材,分门别类摊晾,淡淡的苦香混杂草木本味,充盈整座大殿。墙边立着一排排松木药柜,无数小小的抽屉整齐排列,柜面上用小字标注着草药名目,案头散落铜制药秤、研药的石钵与铜碾,几张摊开的医籍典籍半合着,书页边缘还沾着细碎的药屑。窗下置着陶制药罐,余温未散,隐隐飘出熬煮药料的气息。
那一股浓郁的药苦之气扑面而来,方才走在宫道上尚且只是若有若无,踏入殿中之后便团团将人裹住。危月眉头紧紧拧在一起,蹙出一道深深的竖痕,心底的抗拒几乎完全不加掩饰,鼻尖不住地皱动。他自小就畏惧汤药、厌弃药味,在朔衍之时,但凡染恙,都想尽一切办法逃避服药,此刻被层层药香包围,只觉得胸腔之中都萦绕着一股挥之不去的苦涩,浑身都透着不自在,只盼着能早些离开此地。
殿中高位坐榻之上,江晚舟正安然端坐。一身素色月白常服,并未穿戴繁复隆重的皇后礼服,面上带着浅浅温和的笑意,一双眼眸明净柔和,安安静静望向刚刚入殿的危月。
危月记得应当行礼,可朔衍的礼制本就与大景相去甚远,他在本国贵为嫡子,平日里受旁人跪拜居多,极少向他人行这般繁缛大礼。昨夜国宴之上的朝见之礼,也是临时仓促学来,记忆本就模糊。此刻面对大景的皇后,他心中虽存几分好奇,手上脚下却全然没有熟稔的章法。他生硬地弯腰,手臂抬得别扭,身子屈也屈不到位,姿态僵硬笨拙,处处透着生涩,一看便知并未熟习这套宫廷礼仪。
一旁随侍皇后的贴身公公见状,连忙上前半步,语气温和平缓:“小郎君不必多礼,请起身吧。”
危月依言直起身子,心底却暗自生出几分不快,他暗暗思忖,这位皇后未免也太过高傲。明明就在座上看着自己行礼,这般简单的一句免礼,竟都不肯亲自开口,反倒要使唤身边的公公代为传话,架子未免摆得太大。这念头一冒出来,他看向江晚舟的目光,便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隔阂。
公公将他神色变化尽收眼底,当即温和一笑,上前两步,轻声向危月解释其中缘由:“小郎君有所不知,我家尊郎身有旧疾,口不能言,无法开口说话。”
危月闻言一怔,眼中掠过一丝愕然,方才心底那点不悦顿时消散大半到。正愣神间,一旁的内侍已经捧着一方打磨光滑的素笺与一支狼毫笔走上前来,笺纸上是江晚舟方才提前写下的字迹,笔墨清隽工整。公公将字条双手递到危月面前,危月伸手接过,垂眸细读。
纸上写道:陛下有所嘱托,命我好生照拂于你。再者,你父亲亦有托付,希望你借居于后宫这段时日,习得大景的礼仪规矩。往后会为你排布茶会与课业,礼乐由苏晚迎讲授,琴艺由郑邺指点,言谈举止、宫廷规制,则由陈长安代为教习。若是课业之中有难以适应之处,或是在万福宫居住时有任何不适,吃食、起居但凡有半分不合心意,万万不可隐忍藏在心底,只管遣人前来仪宁殿知会,不必心存顾忌,切莫见外。
危月一字一句读完,指尖捏着那张薄薄的纸页,心底满是不情愿。他本是朔衍尊贵的嫡皇子,在家中随心所欲,哪里愿意乖乖坐下来听旁人讲课,学这些繁文缛节。一想到要日日跟着大景后宫的夫郎们研习礼乐规矩,心中便百般抵触,只觉得拘束难熬。可他身在大景皇宫,寄人篱下,父皇又特意嘱托要他在此学习,纵然万般不愿,也不能当众表露抗拒。他只能压下满心的不愉,对着座上的江晚舟微微颔首,算是应下了这份安排。
江晚舟见他应下,唇角笑意更柔,抬手示意一旁侍立的太监。太监捧着一只描漆木盘上前,盘中盛放一碟精致的点心,模样玲珑精巧,是朔衍不曾见过的样式,外皮莹润,表层撒了细碎的干花,甜香悠悠散开,冲淡了殿内萦绕的药草苦气。
方才一番赶路,再加上在殿中周旋,危月腹中恰好空空荡荡,早就泛起饿意。目光落在那一盘陌生的点心之上,少年人的心思直白坦率,也不懂什么虚礼客套,抬眼望向江晚舟,手指轻轻指了指盘中的吃食,用带着一点试探的语气开口问道:“我现下有些饿,能不能先尝一块?”
江晚舟见到他这般毫不扭捏的模样,只觉得这位异国皇子心性纯粹,像个尚未长成的孩童,心底不觉生出几分趣味,轻轻点头,眉眼弯起,含笑应允。
得到准许,危月便不再客气,拿起一块送入口中。点心入口软糯清甜,花香混着蜜香在舌尖化开,甜而不腻,口感恰到好处,一扫方才药香带来的沉闷感。方才满脸的郁郁不乐,随着这块点心落肚,消散了大半,眉眼都舒展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