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天光清亮,晨风穿廊,吹散了昨夜深宫沉沉的阴郁。朱俞早早收拾妥当,换了一身干净素雅的常服,独自移步去往临水宫,打算寻徐林思与苏晚迎小坐闲谈,顺带问一问此番随驾出宫游历的诸多注意事项。
苏晚迎一见朱俞登门,眼底立刻漾起温和笑意,快步上前主动迎住他。
“你可做好了什么准备没有?”他语气亲切柔和,待人宽厚热忱,细细打量了朱俞一眼,温声叮嘱,“此番随驾出宫游历,事务繁杂,若是有什么缺的、来不及置办的,只管同我说便是。咱们同在宫中伴驾,不必见外,就当作自家兄弟一般,千万不要客气。”
朱俞轻声道谢:“我都已备妥,多谢苏绿夫挂怀。”
苏晚迎素来细心妥帖,知晓宫外不比深宫规矩森严,人心繁杂、变数极多,便又耐心叮嘱,语气郑重了几分:“只是你切记,宫外不比宫里安稳。市井之间人多眼杂,人流纷乱,各色人等鱼龙混杂,尤其是到了热闹繁盛的街市景点,更要时时留心,寸步不要乱走,务必好好保护自己,莫要落了单、出了差错。”
朱俞认真听着每一句叮嘱,连连点头称是,将话语默默记在心底。
苏晚迎再度宽慰道:“你无需太过紧张忐忑,到时候你便紧跟着我一同行走,咱们结伴同行,彼此有个照应。此番随行的几位夫郎,我大多相识,性情皆是温和端正之人,不会刻意生事,你只管放宽心,不必拘谨害怕。”
闻言,朱俞唇瓣微动,似有话语卡在喉间,几番欲言又止。他心底确实藏着顾虑,却又不愿轻易开口搬弄是非、流露怯懦,只能默默敛着心绪,神色微滞。
苏晚迎心思通透,一眼便看穿了他的为难窘迫。后宫之中细碎纠葛向来瞒不住人,他也听说过朱俞与郑邺之间的一些小九个纠葛。
他轻轻拍了拍朱俞的肩头,替他宽忧:“你是不是怕慎黄夫?”
“你不必太过忌惮他。”苏晚迎缓缓安抚,“郑邺自幼出身世家,众星捧月长大,素来便是这般性子,心气极高、争强好胜,凡事都想占尽风头。你只需本分自持,凡事多让着他几分,若是实在不愿招惹纷争,便刻意避着他行走便是。真若是遇上争端、被他为难,我自会出面替你说和调解。”
“多谢苏绿夫。”朱俞道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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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边临水宫一派其乐融融的和睦景象,那头万福宫内,却是一派慵懒闲散的氛围。
日上三竿,暖融融的晨光透过雕花窗棂,斜斜洒落床榻,铺出一片细碎金辉。危月却依旧裹着柔软蓬松的锦被,沉沉赖在床上,丝毫没有起身的意思。他自幼在朔衍散漫惯了,从无晨起听律、按时起身的规矩,入宫之后无人严苛管束,更是肆意随性,一觉便睡到了日晒高照。
枕榻柔软,被褥温厚,可他闭目侧卧,眼底睡意早已消散,脑海里反反复复盘旋的,全是昨夜荒庭之中的种种画面。
昨夜那段狼狈又惊心的经历,像是刻在了心底,挥之不去。他一遍遍回想姬长歌提着灯笼走来的模样,昏黄灯火映着她清冷绝尘的眉眼,明明是身居九五、威严慑人的帝王,气场凛冽疏离,却在他无助慌乱、深陷黑暗之时,默默为他驻足、为他放缓脚步,耐着性子陪他慢行回宫。
细细回想,姬长歌全程没有半分嘲讽,没有半分苛责,即便看穿了他幼稚狼狈的模样,也只是沉默包容,静静相待。这般相处,让他心底悄然生出一丝改观。原来这位传闻中威严冷酷、执掌大景权柄的皇帝,根本没有看上去那般冷漠无情、生人勿近。
可这份微弱的好感,转瞬便被浓烈的羞耻与尴尬覆盖。
只要一想起昨夜的画面,他就浑身不自在。想起自己平时那么英武,偏偏在深宫荒夜里吓得手足无措、瑟瑟发抖;想起他堂堂朔衍嫡皇子,在外向来什么都不怕,却在异国皇帝面前暴露了自己狼狈的一面;想起自己被她注视着,明明狼狈至极,还要硬撑着体面,最后别扭至极地说出“皇宫太大”的借口,那副口是心非、欲盖弥彰的模样,简直蠢到极致。
蠢死了!
浓烈的羞赧席卷全身,危月脸颊微微发烫,忍不住抬手一把将整张脸都埋进锦被里,死死捂住自己,恨不得把自己彻底藏起来,隔绝所有思绪。长这么大,他从未这般窘迫难堪过,平生所有的丢脸失态,仿佛都尽数留在了昨夜那片荒庭之中,落在了姬长歌眼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