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莺莺在铺子里等到后半夜。
赵砚初手里提着一盏半旧的羊角灯。灯芯拨得很暗,那一小团光只够照清脚下三步。
他推门进来时,带进一身秋夜的寒气。
师莺莺正把切好的藕片码进大碗里。听见门响后,她头也不抬,只道:“不是让你在家温书吗?怎么又来了?”
赵砚初把灯搁在桌上,那点暖黄的光扩开一小片,正好笼住她的侧脸。
他走到她身边,接过她手里那碗藕,放回案板上。然后从袖中取出一卷纸,展开了铺在桌上。
“铁六这个人,我让顾清章打听过了。”赵砚初道。
师莺莺擦干净手,凑过去看。
那是一页简略的履历,上面写着几行字:铁六,本名铁大柱。少时在城外永定河码头上扛包,后拉了一帮兄弟,在贡院一带收“地头银”。手下有三十几号人。此人看似粗莽,实则极精。他从不亲自动手,每逢生事,都让手下的小喽啰先上。京兆府的差役里有他一个表弟,每回有事,那表弟便提前给他通气。所以这些年来,铁六在贡院外头欺行霸市,竟从没折过。
“他有个表弟在京兆府当差。”师莺莺道,“难怪那些摊贩不敢报官。就是报了,也传不到府尹耳朵里。”
赵砚初点头:“这还不是最要紧的,顾清章查到,铁六背后还有一个‘东家’。只是那东家从不露面。铁六每月收了份子,都要拿出一大半,送到城北棋盘街的一间茶庄里。那茶庄叫‘永兴号’。明面上做茶叶生意,暗里,是铁六和他上头那位‘东家’洗钱的地方。”
师莺莺听到这里,眼神变了变。她慢慢在桌边坐下,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案板:“所以,我要对付的铁六,根本就是个小喽啰。真正的大鱼,是永兴号后头的那个‘东家’。赵砚初,你猜那个人会不会是孙鹤?”
赵砚初摇了摇头:“孙鹤已经逃了,他现在最怕的就是再跟这些地痞扯上关系。永兴号若跟他有勾连,他早让人把尾巴剁干净了。我猜,这‘东家’是京城里别的人。铁六那点地头银,对他们来说,不过是九牛一毛。可这条线若被扯出来,伤的可不只是铁六。”
师莺莺道:“那我们还动他吗?”
“先不动永兴号。”赵砚初道,“只动铁六。铁六倒不了,我们这铺子就开不消停。但要动他,不能硬来。”
师莺莺笑道:“我跟你想一处了。”
“我明天不去国子监。”赵砚初道,“就在对面茶馆坐着,若他敢动你,我三息之内就能到你跟前。”
“不行。”师莺莺想也不想地摇头,“你在的话,他们更会借题发挥。你如今是解元,是清流眼里的寒门招牌。若你跟地痞斗狠,传出去,对你的名声不好。赵砚初,你只管去国子监。”
半晌,赵砚初才道:“钱老伯他们,就在后门。若有变,喊一声便到。”
“知道。”师莺莺道,“你真啰嗦。”
赵砚初低低笑了一声,他不再说了,只帮着她把剩下的菜都切了,又把灶台擦了。
两人在铺子里待了半宿,天快亮时,赵砚初才去了国子监。
***
赵砚初走后,师莺莺便开始动手。
她今天没有做很多花样,只炖了满满一锅“三元及第汤”。
说是汤,其实就是猪肚、猪肝、猪腰三样,加姜片、枸杞、党参和几味温补的药材,熬得汤色乳白。
这是她昨夜想了一整夜定下的。
京城天凉,考生们久坐少动,最需要暖胃提气。这汤补身,又有彩头。
果然,开张不过半个时辰,铺子门口就排起了长队。
那汤香得霸道,顺着风一飘,整条贡院东街都是。
几个赶早来买书的举子,书还没买,先一人端了一碗。热汤下肚,胃里暖了,脸上也有了血色。
一个从岭南来的书生喝得直咋舌:“这汤绝了!我离了家,三月没喝过这样正气的汤。老板娘,再来一碗!”
师莺莺笑着应了,又往他碗里多添了半勺。
铺子里忙得热火朝天。
翠儿跑前跑后,钱老差帮着收钱。几个从云阳跟来的兄弟,穿着便衣,散在街角,假装闲汉。
快到正午时,铁六的人来了。
打头的还是昨日那个短打汉子。
今日他腰间别了把短棍,走路都带着风。身后六个人,个个生得精壮,往铺子门口那么一站,像一堵肉墙。
排队的客人们见这阵势,纷纷往旁边躲。有些胆小的,连汤都不敢喝了,放下碗就走。
师莺莺正在灶前忙活,她抬头看了一眼,又不慌不忙地继续盛汤。
直到那七个汉子把店门围住,她才熄了灶火,解下围裙,慢慢走到门口。
“几位大哥。”她笑得又温又软,“今天是来喝汤的,还是来收银子的?”
那打头汉子冷笑一声:“昨日说好的,你今天去给六爷请安。怎么,等了一上午,也没见你人影?六爷说了,你不去,我们只好亲自来请。走吧,师老板。六爷在聚仙楼等着你呢。”
师莺莺“哦”了一声,尾音拖得老长。
她并不慌张,反而朝那汉子走近了一步:“六爷在聚仙楼?那不远,我也正好有些事想跟六爷当面说。不过——”她顿了顿,回头看了看铺子里那锅还冒着热气的汤,“我今日的汤还没卖完,六爷若要我去,总得先让我的客人把饭吃完吧?你们这样堵在门口,我的客人全被吓跑了。这损失,算谁的?”
那汉子被她堵得一愣,旁边几个也面面相觑。
他们本以为这女人一见这阵仗,要么吓得腿软,要么撒泼哭闹。没想到她这么镇定,还跟他们算起账来了。
“少废话!”那汉子恼了,上前一步,伸手便要来抓师莺莺的胳膊。
师莺莺没有躲开,她只道:“我劝你把手收回去。这铺子,是顾清章顾二公子的地方。你这一爪子下来,明天铁六还得把你送来赔罪,你信不信?”
那汉子的手,悬在了半空。
顾清章这名字在京城里不算顶响亮,可在贡院这一片,却是十分管用的。
户部侍郎家的二公子,国子监裴祭酒的学生,为人豪爽,交游广阔。
铁六平日再横,也不敢明着惹这样的人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