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莺莺在京城转了三天,才定下主意。
这三天,她几乎把贡院周边的大小街巷都走了个遍。从东街走到西街,从正街走到背巷。越走,心越凉。
京城到底不同别处,光是贡院附近的书铺,就有十几家。
有几家是百年老号,金字招牌擦得锃亮,里头的书从经史子集到稗官野史,应有尽有。
还有几家是近年新开的,专做举子生意,时文、考卷、真题集,摆得满坑满谷。
更别说那些隐藏在深巷里的小书肆,有专门帮人代笔的,有专门替人批卷的,甚至还有私下卖“关节”的。
京城这地方,什么生意都有人做。而书铺这门生意,早就被人做透了。
她站在一家名叫“翰墨斋”的大书坊门口,仰头看那金字招牌。那招牌足有半丈宽,漆水油亮,一看便知是积年的老号。
铺子里伙计就有五六个,客人进进出出,川流不息。
师莺莺在心里默默算了笔账。
这样的老号,光门面租金、人工月钱、存货本钱,就不是他们眼下的财力能撑得住的。
硬要开书铺,只有两个结果:要么被这些老号挤死,要么被排挤得连汤都喝不上。那些老号背后,哪个没有几个官绅照应?
“老板,要不咱就不开书铺了。”翠儿小声道,“您不是说,京城里书铺太多,竞争太大吗?我也觉得,咱们人生地不熟的,卖书卖不过那些老号。”
师莺莺咬了一口从小摊上买来的桂花糕,慢慢嚼着,她当然知道卖书卖不过老号。她这三天,不止在看铺子,还在看人。
她发现,贡院外头那些举子,最愁的其实不是买不到书,而是买不到一口合心意的热饭。
在贡院东墙外,有一排矮棚。那棚子下头,是十几个卖吃食的小摊。有卖面的、卖饼的、卖馄饨的、卖豆腐脑的。
师莺莺蹲在路边看了半日,发现那些摊子生意虽不差,但举子们吃得并不痛快。
有人从南方来,吃不惯北地的面食,吃了几口便把碗放下了。
有人水土不服,上吐下泻,脸色蜡黄。
有人夜里温书,饿得前胸贴后背,只能灌凉水。
那些小摊,不是咸了就是淡了,还有些更不干净。一个举子吃坏了肚子,考试前病恹恹的,那便什么都完了。
师莺莺还发现,那些小摊贩,每人都要给几个穿短打的汉子交“地头银”。
有的按月交,有的按日交。有个卖馄饨的老汉,不过多问了一句“怎么又涨了”,便被人掀了摊子,一锅滚汤全泼在地上。
师莺莺站在人群外头,看得清清楚楚。那老汉蹲在满地碎碗片里,一声不敢吭。周围的小贩也都低着头,没人敢上去帮。
她心里那点不安,反而因此安定了些。
“书铺不开了。”师莺莺把最后一口桂花糕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站起身来,“我们开一个别的。”
“什么?”翠儿和钱老差同时问道。
“开一个食书斋。”师莺莺道。
翠儿眨了眨眼:“食书斋?那是卖吃的还是卖书的?”
“都卖。”师莺莺笑了,“这铺子,白天卖书。我不跟那些老号比,只卖和考试相关的东西:时文、考卷、真题,还有咱们云阳文莺斋的科举宝典。但这些都不赚钱,真正赚钱的,是吃食。前头卖书,后头做吃食。我给它取个名儿,叫‘文墨食局’。卖的都是些适合考生吃的东西:温补的汤羹、养神的茶饮、不容易坏的点心。那些举子来买书,顺带吃一碗。或者来吃东西,顺带翻几页书,两边都不耽误。”
钱老差一拍大腿:“这个好!师老板,您这脑子,不当大掌柜都可惜了。我在码头干了半辈子,就明白一个理儿,读书人的钱好赚,可最好赚的,是他肚子里的钱。尤其是外地来的,吃不惯,睡不好,一口热饭比什么都金贵。”
师莺莺点头:“正是这个理,而且我们背后有文莺斋,书不用进太多,就从云阳和府城调。吃食这块,我亲自抓。在云阳的时候,我卤味、炸串都卖过。这回在京里,把那些手艺都拾起来,再添几样新的。我就不信,做不出个名堂来。”
翠儿也被说动了,眼睛亮起来:“那这铺子,还叫文莺斋吗?”
“不叫。”师莺莺回头看了一眼那两间空荡荡的门脸,“这铺子在京城,叫‘文墨食局’。”
秋风吹起她的裙角,阳光打在她脸上,像镀了一层薄薄的蜜。赵砚初从巷子口走过来时,看到的便是这副模样。
他停下脚步,看了她好一会儿,才慢慢走上前。
“听钱老伯说,你不开书铺了。”赵砚初在她面前站定,低声问道。
“嗯。”师莺莺笑道,“不开书铺了,我开文墨食局。卖书,也卖吃的。赵砚初,你不是说京城的饭难吃吗?以后你每日来我这儿吃,我给你做。”
赵砚初看着她,眼底有什么东西在慢慢融化:“那我可有口福了。”
“那是自然。”师莺莺扬了扬下巴。
***
铺子定下来后,师莺莺便忙了起来。
她请了工匠重新粉墙、换瓦、修灶。
原来的茶叶铺子,后头只有个小小的茶水间,根本烧不了大锅饭。她便把天井的一半改成灶间,又砌了两个新灶眼。
前头两间门脸,一间做书铺,一间做食铺。
书铺这边,她只摆了三架书和一张长案。
长案上放的都是与考试最相关的东西:时文、真题、朱卷、还有顾先生和沈山长推荐的几种策论。
她还在显眼处放了一块木牌,上头写着“云阳文莺斋分号”几个字。
食铺这边,她摆了几张方桌、几条长凳。桌上铺着干净的蓝花布,墙角放了一排炭炉。
天冷时,温着汤,炖着羹,满屋子都暖。
她还让翠儿去城外的集市上采买了不少食材。藕、山药、红枣、枸杞、桂圆、银耳、百合、莲子、老姜、红糖,还有几斤上好的小米和粳米。
她列了张单子,上面全是适合考生吃的东西。
钱老差看了直夸:“这些东西最养人,比外头那些大鱼大肉强多了。”
“我早就想好了。”师莺莺道,“考试前,吃食上最忌油腻。又不比家里,能顿顿精细着来。我做的东西,就三个字:温、软、净。温的,不伤胃。软的,好克化。净的,吃下去放心。再配几样提神醒脑的茶饮,生意差不了。”
赵砚初每日从国子监回来,都会来铺子帮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