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晶刻成的圆灯在屋檐下流转,将晨光折出彩虹。
隔天,道长便以大祭在即、天子需要斋戒为由,封了职御曹司,不让今上和皇后宫再与外界联络,斩断妖邪在外兴风作浪的手。既已确定被附身者,神祇官衙与阴阳寮便再度同发皇宫大阵,将除今上和皇后定子以外的所有宫人撤出,逐一消除附身的小妖,斩了妖邪在宫里行走的脚。
先前脱下人皮以逃避检非违使的妖怪,仍遍寻不着。泉子难得地起了卦,天道说,小妖们是被饿着的妖邪自己吃了。
出京运用缩地成寸之术,泉子也去了伊势一趟,单枪匹马扫荡妖邪散落在京外的爪牙。待外周一净,她便撤去京锁,收拢力量。
至此,妖邪被锁死在职御曹司之中,人质只剩帝后,连猫都没给它剩一只。
在举行大祭以前,踩着残雪,泉子去了土御门路的安倍宅邸。
「老师,您不觉得它有点离谱吗?」坐在正堂的外廊上,泉子朝外晃着腿,看午阳映塘,「调我出京这手是看准人情,挑动平氏也还算行,将今上诱去卖身拉拢外戚,则算是它的本行。但别说是我和道长依天命联手了,就是老师辅助的先禅阁兼家大人,也不会输在这儿吧?先关白道隆要没伊周拖后腿,大概也不会输。毕竟这家人心黑到没边了,才没有比干的七窍玲珑心被它当补品呢!」
晴明也坐到了廊上,月白的狩衣与冷叶的残影交错,「泉子是认出对手了?」
「老师是认不出来吗?」
以国运为食、以美色惑动君皇,冠绝东亚的女祸,这还能有谁。
「记得泉子说过,泉子是海对岸的人,那也算是替自己家清理门户了?」
从夏周、先秦、盛唐,再到渡海后的平安京,各代力量者一路追杀的,便是它,祸乱国纲的狐狸精,又或者说,可名妲己、褒姒,于此间又名玉藻前。
渡海后的狐狸精已极为虚弱,只能凭咒术强行驱使小妖,天狗、酒吞童子等大妖都不带搭理它的。被泉子迫入绝路,它也只得吃自己的手下填肚子,再伺机舐一把国运。
可惜水土不服,堂堂的千年九尾狐狸精,却摆错了棋盘。
此间的国政,并不系于帝君身上,而在藤原世家。
「所以祸乱国纲的,果然不是狐狸精,而是自己昏了头的君王。」泉子双手撑着地板,上身往后微仰,「即便是今上,也不是能被魅惑的性子。邪魔拿得准人心,但移不了心志,物必先腐而后虫生。」
「可以省事应付,泉子不高兴吗?」
「老师能高兴吗?」她转过头来,望着晴明的褐眸,「自己的世界被当成天女的养育场。」
得到天命的不是妖邪,也不是这个世界,由始至终,天命都只是泉子。
先苦其筋骨、饿其体肤,再于第一次抉择时使其应承天命,入世历红尘。最终,插件打磨好了,天道便挥挥手,想将成品带走。
她非生于此间,再以妖邪终局,不让她终老于此世,泉子与这个世界的关联薄如纱线,命途两隔。
「还躺在检非违使衙门的人皮,算甚么?齐信被磨掉的一块气运,算甚么?」本应漠然的灰眸,此刻亮如焚天之火,「祂当我是甚么!」
晴明似早有所料,只伸出手,揉揉天女的头顶,宽大的衣袖挡去天道的窥视。
「我们的世界自是我们的世界,如风吹竹林,风过、竹响,最终又只余林植根茎于原地。即便不是天女,」晴明笑着,眼角折起弯弯的纹路,「又有何人的人生并非如此呢?」
「所以老师真不生气吗?祂也捉您做白工了耶!」
晴明收回手,轻笑,不答,只说:「泉子,不止天道,玉藻前的目标也是你哦。」
天女若对天道心生怨怼,便是穷途末路的狐狸精最后的一线生机。它根本就不怕被泉子找到。
要的就是她见到了它,看出天道的荒谬,亲手破开天命的口子。
撇嘴,泉子又转向庭院,与老师同看日照竹影,残雪辗落成泥。
「我要回家用饭了!」日落之前,泉子跳起来,噗的一下便不见了。
余安倍晴明,在木廊上任由夕照打红灰白的须发,岁月流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