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信？」牵着妻子回到北厢，道长抬手绕过她脏污的发梢，问。

泉子摇摇头，没说话。幸而锁阵困的不是天命妖邪，只是连附身都做得松垮的百年小妖，但作为阵主的齐信，仍免不了损伤气运，寿数被磨损了一角。

「那是齐信选的，」道长帮着她更衣，边说，「他知道自己在做甚么。」

即使不是天命妖邪，清少纳言原亦应被锁在宫内等待大祭的清扫，又或如其他被附身者，哪天就成为被弃的人皮。齐信愿拿自己去赌清少纳言的平安，泉子却是没道理拿所有人的安危去赌一人之康泰。

「要说是逆天改命的代价，那这个『命』的轨道原来是谁定的？」泉子冷笑，「天道吗？祂自己弄一堆破命格出来，再默看人类挣扎，这便是祂的道？祂当是看连续剧啊！」

「祂强我们弱，」道长坐在泉子背后，就着水盆，逐缕洗净她的长发，「形势迫人，你要跟祂计较也只会吃闲气。我们就先处置手边的事吧。」

「……道长，」泉子转回身来看着丈夫，脸都被自己挤扁了，「我怎么觉着你话里有话？你别告诉我是有坏消息！？」

道长拿过巾帕擦手，食指轻刮泉子的鼻尖，叹气，「我们被耍了呢。」

就在泉子出京的七天里，妖邪吃上了国运了。

伊势神宫上奏，伊势国的武者家族．桓武平氏，为争夺护卫神宫庄园以分占税入的权利，发生家族内斗，平氏内部亲族死伤过百，神宫领内的庶民亦受波及，流离失所者达数千户。神宫告上朝廷请求平息争端，也知会了泉子，只泉子不在衙、今上也连日留在职御曹司而不朝，朝议难决，混乱未解。

「……」泉子的动作停了下来，灰眸透出了然，同刻泄出恶意，「那东西，由始至终都是在针对我？」

以清少纳言诱齐信入局，再拿准泉子会为齐信想办法，令人类主动将今上送给它为质。在泉子缺位期间，挑动国运而食，即便泉子不日回京，妖邪亦已有力量在泉子的手底下先杀天子。如帝后同死致国运生乱，它的力量亦会愈强。

全国各地皆有武者家族，它偏挑了伊势下手，分明是给天道的代言人下马威。

「桓武平氏还不敢叛国，本身不是甚么处置不了的事，令旨下去便可以了，」道长也放淡了表情，「但打斗的双方，其中一派在朝中有靠山。」

「嗯？」

「我的堂兄，右大臣藤原显光。他的女儿元子女御，有孕。」道长将泉子的长发拨离颈间，语调却也平了下来，「他收了平氏的孝敬，要保人，朝臣们看在女御的肚子上总会给几分面子的。」

这便是当初它说动今上宠幸各家女御的原因。它想拆了道长的政权，又或是不管拆不拆得了，只要局面乱起来便是。

泉子想了想，恶意褪去，歪头，「不、不，等一下，那东西不跟我玩术法，而是想在朝堂上跟我们斗？它脑子有问题吗？我们犯上弒君当然会出事，但要下手的是妖邪，玉座换人就换了，它拿甚么跟我谈条件？」

「晴明大人说，它的目标是国运，自然是要插手国政了呢。」

「……那它还不如直接去藤原家。」泉子扯了扯发梢，「而且今上可不是为了美人不要江山的类型。」

道长拉住泉子的双手，「伊势的事，我先将主张武斗的两个平氏家长拟了死刑，阵定还在争论。我是打算等你回来，由你上表改判流刑。不能放任他们，但要真杀了，伊势会生乱，就放他们在围场里互咬吧。平氏分裂，也更方便你们神宫制衡。」

泉子顿了顿，忽然问：「道长，你不怕武者家族坐大？」

要想掀了平氏，现在的藤原家不是做不到的。

道长笑笑：「为政当顺水推舟，逆流而行多半会粉身碎骨。除了皇族，谁可以千年不易？若百年后武者坐大，就坐大吧，不过是换个新的为政手段。但要是此世，却还没他们放肆的余地。泉子要吞不下这口气，也自可放手去做。」

泉子静看着道长。

不像少时偶尔的气宇外放，现在的道长，眉眼内敛，却比从前要更有重量。就如同他凝如九鼎的气运，将此间的国运压了个死实，谁都轻动不得。

「泉子？」道长朝她的眼前挥挥手。

泉子拉过他的手，道：「我当然不会就这样放过平氏。他们打砸了多少就跟我吐多少出来。庶民的伤亡人数，我神宫自会统整，要他们给我个说法。至于两派的领头人，你说的是平惟衡和平致赖吧？我或我的人活着之日，他二人就不用再指望任实官。」

「好。」道长点点头，「元子女御既已怀孕，便请依例退宫。养育皇嗣不容易，她日后就不必再回宫侍奉了。」他又笑了笑，「妖邪那边，身份既明，泉子是准备怎么做？」

「它喜欢今上就先借它玩，我扫干净外面，自会去收拾它。」

「嗯，今上也曾不朝，朝官早已习惯，政令先行而再后补朱批，不是甚么大事。泉子放心去准备吧，不急。」

不适合更替玉座，那就架起来，任它百般手段都使不出来。

泉子与道长，交握了双手，十指紧扣，再靠在了对方的肩上，相依片刻。道长抬手，不轻不重地顺着泉子的背。泉子缩进他的身前，靠听着道长平稳的心跳声，合上眼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