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念笙放下研钵走到展示架前，在三根竹篙之间看了很久。然后她伸出手，用手指极轻极慢地抚过第三根竹篙上那三个并排的刻字——渡、笙、猫。她说这根竹篙应该叫“归”。不是回来——是传承。他以前在太湖，一个人撑船，不知道家在哪里；后来遇到她，找到哥，回到娘身边，有了铺子，有了灯笼，有了猫。现在这根竹篙是给孩子的——他不需要找家，家就在他手里。左边那根刻着来路，是爹一个人在太湖等娘来的那些年；右边那根刻着日常，是爹每天撑船回铺子、在灯笼下添灯油、和娘并肩坐在石凳上分吃豆花的每一天；中间这根刻着传承，是爹还没出生就已经被爹等了很久的他。以后他长大了，想削什么样的竹篙就削什么样的，想刻什么字就刻什么字。这把剖鱼刀陪爹撑过太湖最冷的冬天，现在传给他。不是让他剖鱼——是让他削自己的竹篙。

断尾猫从窗台上跳下来，用仅剩的半截尾巴轻轻碰了一下第三根竹篙上那只歪歪扭扭的竹猫。它大概是在确认这只竹猫和它自己是否有足够的相似度。片刻之后猫满意地打了个呼噜，用尾巴扫过刻着“渡”和“笙”的字痕，表示它在这根竹篙上拥有的位置和它在铺子里拥有的一样——都是中间。

那天傍晚，沈渡舟踩着木梯给灯笼添灯油。添完之后他没有下来，而是站在木梯上看着巷口的方向。她站在下面扶着梯子，问他是不是在想孩子以后学撑船的事。他低头看着她，说在想孩子以后学撑船，从柳叶巷撑到太液池，再撑回来。他在前面撑竹篙，孩子在后面学他的手势。竹篙入水要稳，提篙要轻，转弯时竹尖点水面画一个弧——这些他都可以教。但有一件事他教不了——怎样在码头上蹲下来等一个不会说话的人写完每一个字。那个只能靠孩子自己学。

不过那时候码头已经不一样了。以前的太湖码头只有他一个人蹲在石板上蘸水写字，现在柳叶巷的铺子门口每天傍晚都有人在灯笼下等一个人回家。孩子从小看到大，不需要学，自然就会了。孩子会用自己的方式在码头上等属于他的那个人，和他们一样——从太湖到南疆，从密林到归舟，每一段水路都有竹篙撑着，每一朵栀子都有刀刻着，每一个在灯笼下等过的人都会被另一个人等回来。

她将手放在他扶着木梯的那只手上。他的手依旧粗糙，虎口上层层叠叠的旧疤贴着她的指节，粗粝而温热。她说孩子会学会的，不是学他们——是学他自己。他会用他自己的方式，在码头上等属于他的那个人。和他们一样，也和所有闻香使血脉一样。每一代人的手都记得上一代人的力道，每一段水路都连着下一段水路。

他踩着木梯下来，将油壶放在石阶上，然后从腰间拔出剖鱼刀，在老槐树树干上刻了一朵极小的栀子花。和在太液池石阶上刻的那朵一模一样，和在忘川渡古木上刻的那朵一模一样。他在心里极轻极淡地说——姐，他削了第三根竹篙。是给孩子的，比他的太湖老竹篙更细更轻，刻的不是栀子花，是家。她把最好的部分留给了他，他也会把最好的部分留给下一代。每一代人都把最好的部分留给后来的人。后来者会接过他的剖鱼刀，继续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