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初透,太学门前的石阶上还凝着一层薄霜。青梧蹲在墙根的空地上,手里握着一把铁锹,正在刨土。她的动作生疏而认真,每一铲都压得极稳,仿佛要把什么深埋进地里,又仿佛要从土里掘出什么来。
谢珩站在她身侧,怀里抱着一株梅树苗。那树苗约莫齐腰高,枝干瘦硬,灰褐色的皮上泛着青,顶端分出几根细枝,光秃秃的,没有一片叶子。他低头看着青梧,看她额角渗出细汗,看她把坑挖得深浅合适,才蹲下身,将树苗小心地放进坑中。
“这样正着?”他问。
青梧点点头,伸手扶住树干,让谢珩往坑里填土。他的手覆在她的手背上,隔着粗粝的树皮,两人的指尖短暂地碰在一起。谁都没有说话,只是一捧一捧地将泥土培上去,压实,再培一层,再压实。
晨光斜斜地照过来,将两个人的影子拉长,叠在太学门前的青砖地上。有早来的学子远远望见,认出是当朝丞相与那位名动京城的青梧姑娘,不由放慢了脚步,却也不敢上前打扰。
“这棵树会长得很高。”
声音从身后传来。青梧回头,看见林昭站在几步外,一身月白长衫,正望着那株刚种下的梅树。他不知何时到的,也不知看了多久,目光里带着一种少见的温和。
青梧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她看着那光秃秃的梅枝,在晨风里微微颤动,像是还未从冬眠中醒来。沉默片刻,她说:“明年冬天就会开花。”
林昭微微一怔,随即笑了。他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朝谢珩拱了拱手,便转身走进太学大门。那道月白色的背影消失在门廊深处,青梧听见他在进门时对守门的杂役说了句什么,声音很低,像是嘱咐人照看好门外那株新栽的树。
谢珩也听见了。他看了青梧一眼,嘴角动了动,却没有点破。两人合力把最后一捧土培好,又从井边提来一桶水,沿着树根缓缓浇下去。水渗进泥土的声音很轻,像是什么东西正在苏醒。
青梧蹲在树前,看着湿润的泥土渐渐吸收水分,忽然开口:“小时候,我总以为梅树是要人养的。后来才知道,它自己就能活。只是有没有人愿意等它开花。”
谢珩站在她身后,没有接话。他知道她说的不只是树。他弯腰提起空桶,顺手将她鬓边沾的一片碎叶摘下来,动作轻得像风拂过枝梢。
“走吧,”他说,“该去书房了。”
青梧最后看了那株梅树一眼。光秃秃的枝干立在晨光里,在太学门前的空地上投下一道细瘦的影子。她想,明年冬天,这道影子会浓一些。
午后的阳光透过书房的窗棂洒在案上,将一方端砚照得温润如玉。青梧坐在案后,执笔蘸墨,正在誊抄新法草案的条文。谢珩坐在对面,手里翻着一叠文书,时不时抬头看她一眼。
案上摊开的纸已经写了大半,字迹清秀而端正,一笔一划都透着沉稳。青梧写得专注,笔尖落在纸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偶尔停下来,垂目思索片刻,又继续落笔。窗外竹影横斜,在窗纸上投下婆娑的剪影,风过时沙沙作响,与笔走纸面的声音交织在一起。
“还有一条。”谢珩放下文书,手指轻轻叩了叩桌面,“关于吏部铨选的那一节。”
青梧抬眼看他。
谢珩斟酌了一下措辞:“前日礼部呈上来的卷宗里,有一桩旧例——某县举子因容貌丑陋,被主考官黜落,即使文章列于前三。此事虽未成讼,但已在士林中传开,议论颇多。”
青梧的笔悬在半空,墨汁在笔尖凝成一滴,欲坠未坠。
“我想将一条禁令写入律典,”谢珩看着她,一字一字道,“禁止以貌取人、以美行贿。”
青梧垂下眼帘,看着纸上密密麻麻的字迹。她想起那些曾在宫宴上见过的面孔,那些因一张好皮相而平步青云的人,也想起那些明明有经世之才却因相貌平平而被冷落的寒窗士子。过了片刻,她将笔落下,在空白处添了一行字。墨迹在纸面上洇开,又迅速被她用镇纸压平。
“写好了。”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