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珩探身看了一眼,见那行字写得端方有力,与他方才说的分毫不差。他点了点头,正要继续讨论下一条,忽然听见书房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是阿九的声音,带着从未有过的慌乱——
“姑娘!谢大人!”
阿九几乎是撞开门进来的。他跑得满头是汗,衣襟散乱,连礼数都顾不上了,扶着门框喘了两口气,才嘶声道:“沈府……沈老爷方才突然昏厥,周嬷嬷派人来报,说……说恐怕熬不过今夜了!”
青梧手中的笔“啪”地落在案上,溅起的墨汁染污了刚写好的条文。她却浑然不觉,整个人僵在原地,脸色一寸一寸地白下去。
谢珩已经站起身,快步走到门口,朝阿九问:“马车备了吗?”
“备了!就在门外!”
谢珩回头看向青梧。她仍然坐在案后,双手撑在桌沿,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她的目光落在污了的那行字上——“禁止以貌取人、以美行贿”——墨迹正缓缓洇开,模糊了笔画。
“青梧。”谢珩轻声唤她。
她猛地站起来,动作太大,险些带翻了砚台。谢珩眼疾手快地扶住她的手臂,感觉到她的指尖冰凉,微微颤抖。
“走。”她说,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两人快步走出书房。午后阳光正好,庭院里的竹影在墙上摇曳,青梧从竹丛边经过时,衣摆扫过一根新生的竹笋,那竹笋颤了颤,又挺直了腰。她没有留意,径直向大门走去。
马车在朱雀街上疾驰。车轮碾过石板路的声音沉闷而急促,车厢随着颠簸微微摇晃。青梧坐在谢珩身边,脊背挺得笔直,双手交握在膝上,十指绞在一起,指节发白。
谢珩没有问她要不要紧。他只是伸出手,覆在她紧握的手上。他的掌心温热,将她的冰凉一点点焐过来。青梧的手指动了动,然后反过来,紧紧握住他的手。
她的力道大得惊人。谢珩没有抽手,只将另一只手也覆上来,把她两只手都拢在掌心里。
车窗外,朱雀街两旁的店铺招牌飞速后退。有卖糖葫芦的小贩挑着担子从街边走过,有孩童追着一只风筝跑过巷口,有人站在布庄门口与人攀谈,笑声朗朗。这一切都像隔了一层水,模模糊糊地映在青梧眼底,又迅速被马车甩在身后。
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也是在这条街上,她第一次遇见谢珩。那时她还在躲避什么,还在害怕什么。而现在,她怕的是另一件事——一件她无论如何都无法躲避、无法阻止的事。
马车猛地一顿,停住了。
青梧松开谢珩的手,掀开车帘。沈府的大门敞开着,门楣上的匾额在夕照里泛着暗沉的光。周嬷嬷站在台阶下,一身素色衣裳,眼眶通红,看见青梧下车,快步迎上来,未语先哽咽。
“姑娘……”周嬷嬷握住她的手,声音发颤,“老爷一直在等您。”
青梧的手又凉了几分。她点了点头,没有多问,迈步跨过门槛,向父亲的卧房走去。夕阳从她身后照进来,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沈府回廊的青砖地上,一直延伸到卧房门前。
她推开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