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初合,宁王府门前两盏红灯笼次第亮起,谢崇山递了请帖,由小厮引入府中。
宁王府邸从前便气派非凡,回京前特意修葺过一番,临湖水榭点着琉璃灯,灯影落在水面,碎成一片粼粼波光。
带路的小厮模样讨喜,虽是末等下人,举止大方不显谄媚。宁王善待府中下人,随他从云溪进京的丫鬟小厮,入府后皆换上了新裁的青衣,用的是京中最时新的罗缎。
宁王站在水榭入口,腰束玉带,气度不凡。
“谢将军,谢夫人。”他身为天潢贵胄,却没有盛气凌人的架子,对往来宾客温和有礼,唇角噙着恰到好处的笑意:“多年未见,大将军风采仍不减当年。”
“王爷说笑,这把年纪哪还谈什么风采…”
一段惯例寒暄后,李晋目光微转,侧眼望谢崇山身后:
“听闻老将军此次回京,带上了府中的三公子和四小姐,怎么不见他们?”
“小女年幼,耐不住性子,每每赴宴不过一时半刻便嚷嚷着要回府,就不带来叨扰了。”
“孩童大多如此。今日本王进宫时,三公子恰巧也在太华殿,我见三公子与圣上相谈甚欢,生得也是一表人才,听闻他小小年纪便战功赫赫,谢将军与夫人果真教导有方。”
谢崇山摆手道:“犬子自小在关外长大,对念书讲经一窍不通,左右会些拳脚功夫罢了。不过是拿市井里的玩乐去讨陛下欢心,缠人得很,我看哪日陛下腻了,准得把他撵出宫去。”
对于这番谦辞,宁王含笑点头,没再说什么,又有一群宾客到来,谢崇山便由侍从引到席上。
席间觥筹交错,琴女的丝竹声自水边袅袅漫过来,谢崇山不动声色地端起酒盏,目光从一张张脸上掠过。
下至七品小官,上至翰林内阁,除去齐则言与几位年事已高的阁老,今夜皆来赴宁王的宴。
这宁王也是古怪,按理说么,宾客赴宴,带些礼聊表心意也是应当的。可宁王非但不收,反而说封地今年岁稔,特地带了南边的绸缎、茶叶分赠诸位。
宁王倒是会投其所好,同几位老翰林聊他收藏的古籍善本,那几位老翰林起初还端着架子,几杯酒下肚,话匣子便收不住了,抚着宁王赠与的泛黄古籍啧啧赞叹。
谢崇山信手打开案边的锦盒,里面是一件金织软甲。
很快,便有人上前恭维,说云溪一地富饶,百姓安居乐业,多亏王爷治理有方云云。
席间,不知是谁挑起话头:“诸君皆在,怎么却不见齐相?”
有人答:“路过朱雀街时,正瞧见齐府的马车往宫里去了,齐相有陛下相邀,哪有空…”
那官员说到一半,自知失言,战战兢兢瞥了宁王一眼。
主座上的是个好脾气,悠悠道:“陛下年幼,处理政务尚不能得心应手,未免出差错,有齐相在旁辅佐也是好的。”语调平缓,听不出半分不悦。
“是。”众人纷纷应和,心里却是另一番计较,酒过三巡,话便有些压不住了。
“这齐则言身居高位,不过是仗着他曾是东宫近臣,在先帝后膝下长大,若论资历,在座亦有三朝老臣,哪里比不上他?可陛下登基这几年来,倚为股肱,颁布的哪条政令不是出自他手?”
“开恩科,广纳良才是惯例,可不看举子出身,无论何人都能上朝堂议政,商贾之子、寒门白丁,昨日还在市井贩货,今日便能与我等同列。长此以往,朝廷鱼龙混杂,体统何在?”
另有官员附和:“前几日户部新令,说是要均平税负,清丈田亩。江南那几个大族,田连阡陌,如今被一纸公文翻来覆去地量,要按新册课税,闹得怨声载道。”
“各衙各司不也因他一句人浮于事,便裁了大批老吏,断了许多人家的生计。”有人冷笑。
“只可惜圣上耳根软,自己拿不了主意…”
众臣七嘴八舌,起初还看宁王脸色,话到嘴边总要先掂量三分。后面见李晋不置一词,只是似笑非笑地抚着那串碧玺扇坠,静听他们抱怨,胆子便渐渐大了起来。
这时,贴身小厮凑过来,在李晋身旁耳语两句。
宁王面色不变,让众位吃好喝好,起身离席,慢慢往书房踱步而去。
离了众人,他笑意渐收,扯了扯僵硬的嘴角。
“永昌号掌柜已从偏门出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