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杜荞早早醒来，天正蒙蒙亮。

窗外透进细微的光，穆铮还在她身侧熟睡，呼吸沉稳。杜荞微微抬头，静静看着他。

她伸出手覆上他的手臂，指腹顺着那些新伤旧疤，轻轻地抚摸着。他胸口又添了一道新伤，伤口已经结了痂，想来是前几月打得最激烈之时伤的。

杜荞看了一会儿，眼眶有些发热，想轻轻翻个身。她身子刚动，穆铮忽地惊醒，下意识将人一把揽了回去，紧紧扣在怀里。

“醒了?”他嗓音惺忪沙哑。

杜荞靠在他胸膛上，点了点头，想起昨夜要问的事，抬头问道：“仗打赢了吗?”

穆铮闭着眼笑了一声，胸腔微微震动：“打不赢怎么回来？”

杜荞沉默了片刻，终是问道：“那......外面那些传言，说你死了。此战是不是很凶险，你差点就回不来了？”

她的声音透着后怕。

穆铮这才睁开眼，对上了她认真的目光，他眼底的困意退了些，抬手揉了揉她的发顶，他笑：“无事，都过去了。”

“到底是怎么回事？”杜荞后怕连连，抓着他手臂的手紧了紧，追问道。

此战确实极为凶险，余孽贼寇铆足了劲攻伐，甚至几次三番意在同归于尽。穆铮的战船被火船攻击后，他指挥众兵将弃甲投海，潜海逃生。海上到处是火和残骸。大军跳下去后，贼寇又在船上放箭，众将士潜进水里，借着战船残骸断木作遮挡，一路游，才游到了永宁大军的偏师领域。

永宁大军不擅海战，但幸得训练有素，军纪严明，这才得以反败为胜，扭转战局，最终收拢沧珠城。穆铮避重就轻地跟她说了几句，只为让她不再惊扰。

穆铮说完，低下头，看着她满是担忧的眼睛，捏了捏她的脸颊，语气又放轻：“行了，别想那些了。”

杜荞靠在他怀里：“此战打赢了，以后是不是就不用再打了。”

穆铮沉默一瞬，没有回答，只是低头吻了吻她。

“天还早，再睡会儿。”

杜荞没有多想，正欲阖眼，木门却忽然被敲响。

“城主。”

是段肃的声音。

杜荞心头泛上不好的预感，看向穆铮。

只见他原本带着柔情的眸色瞬间沉了下去，神色变得严肃起来。

他安抚道：“无事，你睡。”说完，他给她掖好被子，翻身下榻，利落地披上外袍，推门走了出去。

木门关紧，海浪声夹杂着人声一道被隔绝在外。

段肃站在门外，神情罕见的焦急，见穆铮出来，行礼间带着些仓促：“城主，南疆那一波贼子听闻咱们这边刚结束海战，趁机异动造反。军情紧急，必须尽快......”

穆铮看了眼他左臂缠绕的布条：“伤怎么样了？”

段肃一顿，下意识扫了一眼伤处：“属下无事。城主，”他视线越过穆铮肩头，瞥了一眼那扇紧闭的木门，又看了眼穆铮。

他跟在城主身边多年，怎会不知城主此刻心中的不舍？可眼下的局势，容不得半点耽搁。

他只能硬着头皮站在这里。

穆铮沉默须臾。

“去传令。”他沉声开口，“整军，即刻准备拔营出征。”

“是！”

穆铮推门进来时，杜荞已经穿好了衣裳，她站在屋子中央望着他，神情忧切。

穆铮几步走过去，一把将人拥进怀里。

杜荞声音艰涩：“不是说，不打仗了吗？”

“贼子趁咱们海战刚歇，趁机造反，不把他们彻底打完，战乱永远平息不了。”穆铮看着她的眼睛，耐着性子解释。

杜荞何尝不知，可一想到他满身伤痕，战事惨烈，想到此番海战他差点回不来，她就......这一刻，情绪到底压过了理智，她的手死死抓着他的衣袍：“不要去了......行不行?”

穆铮看着她这副模样，心中隐隐泛疼。

他捧起她的脸，吻上她的额头，语气鲜少如此认真：“天下波澜不平，战乱就会永无休止。从前我打仗，是为了抢掠厮杀，可遇见你，我便想多做一些。”他指腹擦过她眼角。

“你忘了，我同你说过，为了你，为了那些盼着安稳的百姓。要想永绝后患，就必须有人去打仗。你想要天下和平，我便送你一个太平天下，如何?”

杜荞的眼泪砸了下来。

他说的这些，她都懂。可是如今，她舍不得，真的舍不得。眼睁睁看着他满身伤痕，再度奔赴吃人的战场，她心如刀绞。但是她也清楚，这是他身为城主的责任，是他的使命。

她终究没有再拦。

她一点点松开他的衣袍，硬生生把泪憋回去。她抬头，冲他笑，声音轻颤却坚定：“那你定要平安回来，我在这里等你。”

穆铮久久凝视着她的笑颜，胸腔憋闷刺痛，他猛地低下头，深深吻上了她的唇。

......

兵贵神速。贼子偏偏抢在这个时候造反，就是看准了他们刚打完海战，大军必定疲惫，需要休整。可他们偏要反其道而行之，若是此时急行军杀过去，最容易打对方一个措手不及。

穆铮命受损的水师留在原地休整，再度跨上战马，亲率陆营骑兵与步兵，直奔前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