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源就三个字：“我不悔。”

艳阳下，那身赤红的狐毛胜过红日，灼灼其华。眷恋地注视了良久自己这身皮毛，赤源才变化成人身。

赤源是恩人取的名字。

东方澜救下一只差点饿死归天的狐狸，又为赤源提供了庇护，直到她能独立行走于世。

多活百年就是为报恩的。

察觉时空之轮已开始倒转，扶世紫香沁人的香气灌入鼻腔，李灵曜明白多说无益。

他抬指接住滞留的紫光蝴蝶，直到赤源的声音惊飞了它。

“若我不能活着出去，你记得告诉小丫头。虽不想她活在仇恨里，但……杀母之仇，她不得不报。”

李灵曜一时间想到那双漂亮无情的桃花眼。

他轻哂：“她没那么脆弱。”

眼里自然而然带着欣赏：“那可是无敌的江仙贝。”

这是赤源一人献命换来的逆转机会，只有她能过去东方澜弥留之际，因此场景再清晰的时候，李灵曜不见了。

脑袋里果然闪过了许多东方澜生前的事。

但由于对方是神明，她无法窥探太多。

从恍如梦境的时空碎片里，赤源知道了一位叫九渊的男子，却无论赤源怎么挣扎，都始终看不清这人的脸。

初来，她看到了静谧祥和的望仙峰。

秋季的望仙峰也花开不败。

身怀六甲的东方澜从窗台里看到了院中居高临下俯视花草的九渊，她立马起身，还未过去男人就瞬息之间来到跟前。

玄衣金冠，青丝垂落。

嘴皮都没动一下就听见了不怒而威的话。

“九天，随吾回去罢。”

身上若有若无的彼岸花香，他的嗓音也像淬了忘川水的归寂之气，说话竟然没有任何语调。

东方澜想都不想就拒绝了：“九渊，如你所见，我有家了，有了许许多多家人和朋友，很快也会有与我血脉相连的人降生。”

她欣喜地向九渊分享：“我终于能感觉到自己是活着的了！”

“不，这群蝼蚁不是你的家人，九天，只有我，只有吾能永远陪着你，若说家人血脉，我们才是同源而生的。”

“你到底怎么了，九天，凡人弱小而肮脏，吾早就说过，不能离开神域。”

“你孕育的卑贱生命吾尚能容忍，且随吾回去。”

东方澜甩袖，她勃怒不已：“不许你这么说他们！更不许你侮辱我的孩子！”

“我不会离开江离甫的，你要逼我回去，那好，我们之间只能拔剑相向了！”

九渊波澜不惊。

江离甫？

蝼蚁他还不放在眼里。

傲慢的神明不会自降身份同凡人争抢。

倒是九天腹中的脏物极为碍事。

九渊向来知行合一，轮回道的神明无需谁准许，想起什么，就做什么。

一个污秽而已，他抬手就抽走了她的命火。

东方澜来不及阻止，他们的神力是分庭抗衡的，她无法干涉九渊的决断。

没了神明赐予的命火，此子将永堕阎罗，不得轮回，也没有降生的机会。

东方澜顿感到腹中坠痛，与她血肉相连的小生命正在飞快逝去。

她心弦俱断，疯狂道：“你做了什么！”

灵动的面目狰狞，她一脚迈上前揪住九渊的衣袍，强大的神力对峙。

方圆百里的事物都被吓得瑟瑟发抖。

两种截然不同的力量碰撞，九天的苍生之力翻涌，而九渊只是捏开她的手腕，并未认真与她较量。

“意气用事。”他嗔怒道。

九渊已摧毁她与凡间的牵挂，九天回到神域只是时间的问题，于是九渊蹙着眉脱离尘世。

徒留歇斯底里的东方澜苦苦支撑，她朝他仇恨道：“我恨死你了——”

！！！

腾云驾雾的九渊淡淡道：“你懂什么是恨吗？”随后消失的无影无踪。

赤源恨不得冲上去咬死这憎恶的九渊，可她做不到，只能眼睁睁看着心死的东方澜哭天抢地，手捧住肚子输送神力。

赤源看着东方澜拼命将孩子引渡降世，她亦为了救未出世的孩子而献出了维系生命的苍生之力。

孩子体温渐渐回转，最后呱呱落地，哭喊出响亮的声音那刻才终于将坠入冰冷地狱的东方澜拉回人间。

从此她不再是神，只是一位温婉的妻子，和慈爱的母亲。

东方澜所有的神力和生息都给了江仙贝，护佑她平安来到世间，重新点燃了江仙贝的命火。

她是在乞求中诞生的仙胎。

东方澜也真正收获了爱，正是如此，她离去的并不痛苦。

赤源瘫软在地，被天道一个浪花拍了回去，身躯化为微末之光，明明没有痛感，可心却痛得像遭了千刀万剐。

李灵曜叹息一声。他守了好一会，终于见她出来，可惜赤源的时间也不多了。

“答应你的，我见到江仙贝会如实告诉她。”

李灵曜是真都说到做到，然而赤源状态不对，她几度张嘴却什么也没说。

表情从悲怆到迷茫。

李灵曜索性抬手取走了她的记忆。

“得罪。”

在记忆源植入脑海后，李灵曜彻底怔然，一句话也没有。

赤源将要散去。

那双竖瞳溢出浓烈的哀求，她说话从未这样小心翼翼过。

“别告诉小丫头，是她母亲救了她。”

赤源同时也在难过，仇人是高高在上的神。

她只恨不能同江仙贝一起撕碎他，徒留江仙贝独自走上几乎不可能的弑神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