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场在东北六环以外,虽是非高峰期,车子驶进四环以后仍然慢如龟行。
小李怕耽误老板的行程,提议走辅路先送他去宋宅,宋斯屹却注视着身边熟睡的年轻人的脸颊,低声说:“不着急,先回家。”
宋斯屹喜欢看罗西睡觉的样子,他睫毛很长,阖着眼睛时睫毛会微微轻颤,像蝴蝶翅膀一样。许是被额间的碎发扎到了,他的头微微动了一下,本来只是搭在宋斯屹的肩上,这会儿整个窝在他怀里,像只小猫。宋斯屹伸手帮他把额前的碎发捋了捋,又吩咐小李说:“温度调高两度。”
小李调高了温度,眼睛透过后视镜不经意间瞥到自家老板温柔的神色,自己也不由得轻笑了一下。这个年轻的小伙儿跟了宋斯屹很多年,但性格内敛,平素里没什么表情,也从不多嘴。
宋斯屹见着他笑,便低声问:“笑什么呢?”
小李有几分腼腆地说:“也没什么,就是想起您之前还在医院的时候,罗先生经常在您病房楼下,也不上去,在花坛边上一坐就是几个小时。这会儿看到……我替你们高兴。”
“什么?”
宋斯屹抬眼盯着前排,眼神中带着几分莫测,小李觉得后背刮来一阵冷风,他缩了缩脖子说:“嗯……我碰到过好多次……罗先生他不让我说的,我刚才一高兴……给忘了。”见宋斯屹沉着脸,小李开始道歉:“对不起,老板。我不该多嘴的。”
宋斯屹扶在罗西耳侧的手指指尖微颤,他收回视线,说了句:“记住谁是你老板。”
“是。”小李谨慎地闭了嘴,目视前方,专心开车。
宋斯屹也不再说话,车上一阵沉默,只闻睡梦中的人清浅的呼吸声。
他想起自己刚从昏迷中醒过来的那些日子,得知罗西一声不吭去了国外,说没有怨恨是假的。他不是圣人,也理所当然地猜测他是因为觉得自己再也醒不过来而抛弃了自己。他曾数年深埋于怨怼之中,这让爱人的再一次抛弃也显得理所当然。他不能要求一个人对一个植物人保有感情。
而今骤然得知实情,宋斯屹心中既喜又悲。
他蹙眉看着怀里的人,轻声呢喃:“傻不傻?”
怀里人在睡梦中蹙紧了眉头,继而紧紧攥住了他的半截衣袖。
终于捱到了家,小李看着宋斯屹把人抱回去,才微微吐了口气,他拍了自己的脑门一把,心说:“怎么就嘴这么快?”好在老板没说什么。
客厅里亮着灯,阿姨正在准备晚餐,见宋斯屹怀里还抱着个熟睡的人,便朝他点点头,又识趣地关上了厨房的门。
宋斯屹把人送回主卧,又坐在床边看了好一会儿,直到老刘的电话再次打过来催他,他才出了门。
罗西这一觉睡得熟,他恍惚间知道到了家,但是没有醒,任宋斯屹抱他回来,又盖好被子。等他迷迷糊糊再睁眼时,见床尾有一道模糊的人影,他叫了声:“……宋斯屹?”
那人听到动静踱步过来,挽着发,身形高挑,眉目冷艳,她居高临下看着罗西,常年没有表情的一张脸上忽然就露出个笑来。
“你……你怎么……”罗西话没说完,恍惚间就闻到一股奇异的香水味,接着他便失去了意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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俗话说“下雪不冷,化雪冷”,宋斯屹刚从车上下来,就被冷空气刺激得直皱眉头。他放缓了呼吸踏着月色走进大门,直奔父亲的书房。书房里点着檀香,宋卿盛正站在紫檀木的书桌后作画,画的是八仙过海。
宋斯屹站在书桌旁看了一会儿,没吭声。
宋卿盛抬眸看他,问:“怎么看?说说。”
“八仙过海,各显神通。”宋斯屹答。
这个回答过于稀松平常,宋老爷子不满意。
“对,也不全对。”他勾完最后一笔,把画笔放在笔架上,又问:“我问你,八仙过海,过的是什么海?”
“神话里的,自然是东海。”宋斯屹的目光落在那头毛驴上,波涛汹涌中,那头毛驴几乎溺死。
宋卿盛摇摇头,端起茶盏撇着茶沫,他缓缓道:“是苦海。人生八苦:生老病死、爱别离、怨憎会、求不得、五蕴盛。”宋卿盛的目光落在儿子的脸上,“苦海无涯,回头是岸。但他们偏要渡这苦海,最后竟成了,你说好不好笑?”
父亲这是拿话在点他,宋斯屹心知肚明。
“爸,您有话可以直说。”宋斯屹摆出一副浑不吝的姿态,兀自在桌对面坐下,甚至架起了腿。
宋卿盛把茶盏重重地磕在桌上,直视他,开口道:“好,我就跟你直说。”他顿了顿,继续说:“你就为了那个小子,不惜毁了宋家,我看你是失心疯了。”
宋斯屹闻言嗤笑了一声,他放下腿,向前靠了靠说:“失心疯?爸,在您心里,我就是这么个色令智昏的玩意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