赉和集团总部楼下有一间格调雅致的小咖啡厅，整间店藏在甲级写字楼裙楼最僻静的角落里，位置选得格外低调。它既不靠近人来人往、热闹喧嚣的主街，也没有悬挂任何花哨张扬、吸引路人驻足的招牌，只在干净通透、磨着哑光边框的玻璃门上，贴着一行极小的银色花体字“Members Only”，低调得像是刻意隐藏，又仿佛只等待懂它的客人循着气味寻访而来。

荣昉翊是这里为数不多的常客，他每次来都固定坐在靠窗最里侧的卡座，这个位置恰好面朝落地窗外，正对开发商给写字楼打理得整整齐齐的私家花园，既能坐拥一方赏心悦目的绿意，又能闹中取静，躲开大堂和其他座位传来的零星声响，全程都不受打扰。

只要荣昉翊推门进来的那一刻，熟悉他习惯的服务员就已经动手准备他那杯固定的手冲耶加雪啡，他向来要求不加糖，冲煮的水温更是要精确控制在九十二度，手冲壶的壶嘴离滤杯边缘始终保持着两厘米的稳定距离，所用的咖啡粉都是当日新开封的单品豆，研磨度更是精确固定在刻度盘上的第六格，半分偏差都不会有。他每周会来这里两次，通常都选在下午四点半，在这里安安静静坐四十分钟休息，慢慢喝完一杯咖啡，再转身上楼回到集团总部，继续接下来安排好的会议。

缪璇推门进来时，挂在门口的复古铜铃发出一声极轻极短促的响动，细微的铃声几乎要淹没在咖啡厅轻柔流淌的爵士背景音里，不仔细听根本察觉不到。她站在门口漫不经心地抬眼，扫了一眼整个装修简约沉静的咖啡厅，带着职业感的目光很快就在角落里那个穿深蓝色三件套西装的男人身上稳稳停了下来。他见她望过来，便缓缓从卡座上站起来，挺拔的腰背站得笔直，对着她微微颔首示意，动作稳重得体，没有多余的热情，也不见半分生疏。

卡座桌上摆着两杯咖啡：一杯是荣昉翊常喝的不加糖的耶加雪啡，另一杯是标准萃取的美式，也提前做了不加糖的处理，杯沿旁边还特意放着一小包没拆封的砂糖和一小盒完整未开封的奶精。荣昉翊在这里等她，又不确定她喝咖啡习惯加不加糖奶，索性便把两种选择都备齐了，怎么选全看她的习惯。

缪璇迈开步子从容地走过去，在荣昉翊对面的布艺椅子上缓缓坐下。她没有碰那包单独放着的砂糖，打开奶精倒了进茶杯，端起那杯温度刚好的美式轻轻喝了一口，又动作平稳地把咖啡杯放回配套的白瓷碟子上，修长的手指却没有从温热的杯沿上移开，动作从容，可指关节还是因为暗暗用力而微微泛出了不正常的白色，泄露出了心底并不平静的情绪。

“缪总监，辛苦你行一转。”

荣昉翊开口说话，语速一如既往地慢而精准，清晰稳重，没有半分含糊。

“荣生约我，系为咗公事定私事？”

“两样都有。”

荣昉翊端起自己那杯耶加雪啡，放在唇边喝着，再轻缓地把杯子放回碟子上，薄瓷碰撞发出的清脆细微声响，在格外安静的咖啡厅里显得格外清晰，顺着空气飘到两个人的耳边。

“昉翀唔系故意瞒你。”

荣昉翊开门见山，没有多余铺垫，也没有无用寒暄，一开口就点破了今天约谈的核心。他把咖啡往自己手边挪了半寸，腾出一块干净空阔的桌面空间，随后双手交叉自然放在桌沿，姿态放松却又带着一贯的掌控力。

想起荣昉翀在U国的工作室出了问题，资金链断裂，回来找他拉投资。他答应了以个人出资，条件只有一个：在IS公司待满一定时长，从基层做起。这个条件他到现在也不确定自己是不是订得太苛刻了。他知道昉翀答应的时候没有犹豫，弟弟说了一句：“得，由低做起。”

荣昉翀快速的签了字，那间工作室是昉翀大学毕业后一手创立的，从两个人一台电脑做到登上Forbes 30 Under 30，昉翀花了整整四年。四年心血几乎归零，昉翀没求他投钱，只求他借一笔过桥贷款，利息按市场价算。

荣昉翊给的比过桥贷款更多，给了全资收购工作室百分之四十股权的价格，让昉翀保留了控股权和全部经营权。他也给了最苛刻的条件：半年基层，不许用荣家名号，每月只拿工资。唐雾知道后让荣昉翊好好磨磨他弟弟荣昉翀的性子，让荣昉翀长长记性。荣昉翊知道狠和不狠之间，他选的是对昉翀真正有用的那条路。一个从大学毕业就自己开公司的创始人，没有在大公司待过一天，没有做过基层，没有被人使唤过。这份盲区，早晚会咬荣昉翀一口。与其让市场咬，不如让他自己来。

“佢间设计公司有十几个人要养。旧年年底资金链断咗，佢将所有积蓄都垫咗落去。唔系我唔肯借，系佢自己唔肯开口。佢喺U国自己一个人顶咗几个几月，日日返去对住台电脑做数，熬到胃出血入咗次医院，都冇打过一个电话返嚟求我。后尾有个大客拖数，佢实在顶唔住，迫不得已先返嚟揾我。佢嗰日企喺我书房门口，个样同细个嗰阵一模一样。心里藏着事想开口求人，又放不下面子，嘴抿得紧紧，半天唔知点开口。”

“所以我开出嘅条件就系，喺IS从基层做起，唔准用荣家嘅名号，踏踏实实做够一定时长。唔系我逼佢，系佢自己应承嘅。佢话‘得，由低做起’，第二日就去IS报到咗，佢用‘荣翀’呢个名唔系想瞒你。”

缪璇握着咖啡杯的手，手指不自觉又收紧了些，指腹贴着温热的陶瓷杯壁，能感觉到杯里咖啡传来的温度。

“所以你就畀佢嚟我部门？”

缪璇的声音比自己预想中还要平稳，可杯中美式漾开的微小涟漪，却悄悄出卖了她并不平静的情绪，一圈圈波纹在深色咖啡表面轻轻晃荡，好久才慢慢消下去。

“唔系我拣嘅。”

荣昉翊放下咖啡杯，骨节分明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敲出来的节奏和他说话的语速一样沉稳，不慌不忙，带着早已了然的笃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