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系佢自己拣嘅，佢睇过IS所有部门总监嘅履历同业绩。佢唔单止睇咗你嘅，佢睇咗全部。市场部、销售部、技术部、产品部、财务部，每一份都仔仔细细睇过一遍。最后佢拣咗你。我同佢讲‘市场部总监出咗名难搞’，佢话：‘呢个女人，做事认真，这份态度真的值得学习。’”

缪璇听完这话不由得愣了一下，她原本正随着说话节奏轻轻晃动咖啡杯勺子的手指，一下子就稳稳停在了温热的咖啡杯沿上。杯里深褐色的美式咖啡，原本还跟着杯勺的动作轻轻晃荡，此刻因为手骤然稳住，不再激荡出半分波纹，液面一点点平复下来，慢慢恢复了透亮又平静的状态。

那个时候，缪璇只把这句话当成下属对上司的客套讨好，没往心里去；后来日子久了，又觉得这不过是荣昉翀一贯随口说的歪理，听过也就算了。可现在从荣昉翊嘴里，听到“呢个女人认真值得学”这样的评价，她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当初荣昉翀主动选来自己的部门，根本不是因为她是全公司最好相处的上司，恰恰相反，正是因为她是整个IS部门里最不好相处、要求最严格的那一个。

“佢每次打电话返嚟都讲。”

荣昉翊素来沉稳淡漠的嘴角，此刻难得地勾起了一丝淡淡的弧度，那个弧度极浅极淡，只是在嘴角轻轻停了一瞬，就很快消失不见，又恢复了平日里一派端方严肃的模样。

“佢话你闹人嘅时候眼里面有光。”

缪璇静静低头，看着咖啡杯表层浮着的那一层细碎奶泡，半天说不出一句话，就这么安安静静地沉默了很久。装修雅致的咖啡厅里，正悠悠放着三四十年代的老牌爵士乐，萨克斯风绵软又慵懒的旋律，顺着温热的空气一点点漫散开，整间屋子都裹在浓浓的、带着焦香的咖啡香气里。

窗外的环岛闹市区永远人潮如织，在斑马线上匆匆快步走过。街道宽阔的人行道上，有人把手机紧紧贴在耳边，对着屏幕那头语速飞快地安排着工作，有人拎着印着连锁商家logo的外卖纸袋，步子迈得又急又快，就怕多耽误一分钟。

整座城市的每一条大街小巷、每一个转角路口，所有人都迈着不停歇的脚步，紧跟着城市飞快跳动的脉搏高速运转，唯独这家藏在闹市深处、连着私家花园的咖啡厅这个不大的角落里，连空气流动的速度都跟着慢了下来，原本一直在身后推着人往前赶的时间，在这里好像被悄悄按下了减速键，脚步也跟着放缓了。

“佢讲真嘅。”

“我细佬这个人，打从一开始就看着吊儿郎当唔正经，佢呢一世人最认真嘅时候，就系呢段时间跟住你做项目跟进嘅时候。我长咁大，未见过佢为任何一件熬过咁多个通宵、加过咁多班。缪总监，我今日系以荣昉翀大佬嘅身份，同你讲呢句真心说话。”

荣昉翊陪着缪璇在咖啡厅坐了半小时聊着他对IS后续的安排，直到手中的咖啡饮尽。荣昉翊对着缪璇微微点了一下头，示意自己要先行告别。荣昉翊慢慢从铺着软垫的沙发椅上站起身，抬手拿起搭在椅背上熨得平整挺括的西装外套，随手把外套搭在了自己的手臂上。

缪璇坐在那看着荣昉翊推开了咖啡厅那扇擦得透亮干净的玻璃门，他身上深蓝色西装勾勒出的挺拔身影，很快就消失在了咖啡厅外私家花园里，层叠茂密的深绿绿植后面，再也看不见踪影。

缪璇一个人坐在原来靠窗的位置上，就这么安安静静呆坐了很久，桌上原本温度刚好适口的咖啡只剩下一点点，在慢慢流淌的时间里逐渐变凉，杯沿沾着的一圈美式咖啡渍痕，顺着杯壁慢慢风干，最后变成了一块醒目的深褐色印记。

不知道就这样安安静静坐了多久，缪璇才慢慢松开一直攥着杯沿的手，指尖还带着咖啡杯凉透了的余温，顺着光滑的杯身慢慢往下滑。

咖啡厅的玻璃门那边，又传来了门檐挂着的铜铃被碰到后，轻晃发出的细碎声响，缪璇却没抬眼去看进来的是谁，只伸出一根手指，轻轻碰了碰咖啡杯里已经慢慢沉下去的细密泡沫。

原来那些她一直藏在严格要求背后的严厉，那些在旁人眼里只觉得是苛刻挑剔的脾气，落在真正有心人的眼睛里，居然会变成“眼睛里有光”这样温柔又难得的评价。

柔缓的风从半开的百叶窗缝隙那边吹进来，带着外头花园里盛开的栀子淡淡的清甜香气，轻轻扫过她垂在桌沿的乌黑发梢，带着一点微微的痒意。

缪璇用指尖轻轻叩了叩冰凉的白瓷碟，起身伸手理了理身上西装裙摆的褶皱，转身推开玻璃门，走出了这间藏在繁华闹市角落的安静咖啡厅。

正午明晃晃的日头晒在人行道的砖石地面上，带着环岛初夏独有的微微潮热，缪璇沿着写字楼外墙投下的阴影慢慢往前走，口袋里揣着的手机轻轻震了一下，缪璇掏出来点亮屏幕一看，是荣昉翀发来的信息：“缪总监，滩仔湾项目嘅修改稿我发去你邮箱啦，你睇完有唔妥随时话我知。”

缪璇盯着手机屏幕静静看了好几秒，指尖在输入法的输入框里敲了又删，删了又改，纠结了半天，最后只干净利落回了两个字：“知道了。”

发送键按下去的那一刻，缪璇抬头望了望不远处赉和集团总部，玻璃幕墙反射出的澄澈明亮天光，脚步不自觉地加快了些，一步步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