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作坊临山而盖,入夜骤冷,山涧北风呼啸。
寝屋内,珠花端上备好的姜茶,轻手轻脚伺候着,她道:“少夫人或许是吹着风了,要不要派人夜里去请郎中来瞧瞧?”
苏小鱼摆摆手,抿一口姜茶,眉头皱起,辣得龇牙咧嘴,道:“不用了,就刚才难受了一阵,现在头已经不疼了。”
珠花愁容满面,委屈道:“要是被九爷知道了,肯定要罚奴婢了,是奴婢没有照顾好少夫人。”
“我不告诉他。”苏小鱼只好端起姜茶,又喝一口,问道,“我今天睡哪儿,有没有小榻?”
珠花眼里古怪,小心翼翼道:“不同九爷一起?”
“你又不是不知道。”苏小鱼形容自然,“我不是向来同他分开睡的。要是这边没有条件,就帮我打个地铺吧。”
珠花摸不着头脑了,好言相劝:“这儿太冷了,打地铺肯定要受寒的。况且,少夫人同九爷不是已经……要好了嘛。”
“胡说什么呢?”苏小鱼好不容易喝完了姜茶,放下空盏,“我何时同他要好了!”
他一个瘫子,又疯又坏,同他好不了一点!
“可是……”珠花犯难,裴敛已经安置了好一会儿了,这会儿进屋铺床,实在不像样子,“少夫人,不然委屈一晚上,同九爷睡一处吧。”
“不行!”苏小鱼脱口而出,说完竟觉得有些古怪。
可到底哪怪,她又说不上来。
两人皆不言,见苏小鱼不改主意,珠花心里盘算多找几床厚褥子。
正此时,屏风后传出说话声,是裴敛,平静却蕴含怒意道:“你给我进来!”
珠花眼珠子朝苏小鱼一瞟,立时道:“奴婢这就出去!”逃命似的出了门。
苏小鱼起身,拍拍衣襟整理,走进内屋,冷声问:“干嘛?”
只见裴敛靠坐床头,双臂环抱,垂着头。
脸埋在黑影之中,看不出表情,但他周身拢着黑烟。
“同我好,很见不得人吗?”他问。
苏小鱼莫名其妙,站在原地,冷静道:“和见人不见人的没关系,主要是,我确实没有和你相好啊。”
裴敛倏地转头,眯着眼眸看她,神色复杂,不可置信中夹杂着桀骜,厉声道:“没有好?你再说一次!”
“再说一百次也是。”苏小鱼淡淡的,“没好。”
“那我们方才……”裴敛一手攥拳,指甲掐紧了,咬牙恨声问道,“算什么?”
“算一时冲动。”苏小鱼想到之前床上发生的事,心间猛得一紧,脑袋又有炸痛之感,她敲了敲太阳穴,没好气道,“或许之前差点好了,我觉得没什么意思,我不想好了,总可以吧。”
“苏,小,鱼。”裴敛一字一句道,目眦欲裂,红眼看向她,“你出去一趟做了什么?回来就翻脸不认人了?”
不知为何,苏小鱼见他恼怒模样,心中不忍,偏过眼不去看他,佯装听不出他言外之意,顺着他的话,把刚才发生的事交代了一遍,末了重复道:“那个章工就不需要了,让戴工做。”
裴敛冷笑一声,静静看着她,不发一语。
苏小鱼周身一冷,打了个寒颤,气势下去三分,道:“我看那个章工不顺眼,他拽了吧唧的。戴工年纪轻,手艺好,就是不声不响的,不懂得为自己争取,我看好他。”
裴敛回正了脸,一手抠着另一只掌心的老茧,下了死手,茧子边抠出了血。
他声音极冷,毫无感情道:“你出去一趟,看上那个姓戴的了?”又冷哼两声,接着道,“原来,你喜欢那样式的,小白脸。”
“什么跟什么啊!”苏小鱼走到他床前,着急解释,“我是说他手艺和人品都不错,没说喜欢他啊。”
裴敛双目低垂,没有聚焦,掌心的血顺着掌纹缓缓流下来。
面目却无任何痛苦,只是麻木得睁着醒着一般。
苏小鱼忽而思绪很乱,只是解释:“你别觉得我以貌取人,那戴工是长得白净,可也没你长得好啊,再说了,他个子也没你高,也没你有钱,样样不如你,也不知你和他较什么劲。”
“他能站着。”裴敛声如蚊蝇,更像是自言自语。
屋里点的油灯不如新宅里的亮,昏黄的光摇晃,苏小鱼感觉身体里的某处一软,也不知为何就坐上了床边。
她这时才瞧见,那双攥在一起的手中,有光在流动,红色的,是血!
苏小鱼抓住他的手腕,朝上一抬,露出了他的掌心。
已是鲜血淋漓了!
“你干什么!”苏小鱼急道,“你不知道痛吗?”
她想要起身,去找些什么帮他止血。
这双手模样可怕,或许是该叫珠花去请郎中。
谁知裴敛腕子一拧,反手将苏小鱼捉住,不容反抗得将人拉回面前。
苏小鱼身子贴上被面,撞上他的身体,手腕的触感,黏腻但却冰凉。
“你发什么疯!”她抬头看他,“我去找东西给你包扎。”
裴敛那双涣散的眼瞬间聚了光,像一枚长针,扎进苏小鱼眼中。
手上用力,将苏小鱼的手压到胸前,皮笑肉不笑的,生硬地问:“我这儿痛,你给我包吗?”
这般模样的裴敛,苏小鱼从没见过,怯怯地问:“我能力有限,我包不了的,可以请郎中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