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目光如炬,直直刺入云清的眼底:
"放开束缚,让'一',自己走出来。"
云清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顾长渊抬手制止。
"闭眼,"他说,"内视道种。不要控制它,不要引导它,不要想着用它的力量。只是……看着它。像看着天上的月亮,像看着水里的倒影。远远地看着。"
云清闭上眼。
她沉入识海。
死海之上,混沌元婴盘膝而坐,双目微闭,浑身散发着黑金双色的微光。她按照顾长渊说的,没有靠近,没有触碰,只是……看着。
看着那枚元婴。
看着它每一次呼吸,看着它皮肤上流转的纹路,看着它瞳孔深处那两团旋转的、仿佛能吞噬一切的漩涡。
看着……
她的意识开始飘远。
不是离开识海,是融入。她感觉自己正在变成那枚元婴,或者说,那枚元婴正在变成她。界限在消失,隔阂在消融,"我"与"它"之间的那堵墙,正在一点点地坍塌。
"感受到了吗?"顾长渊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那就是'一'。没有形,没有质,没有光,没有暗。可它包含了形,包含了质,包含了光与暗,包含了万物万法。"
"你不需要去'用'它,你只需要……"
"成为它。"
云清的身体,在戈壁的晨风中,缓缓悬浮起来。
她的红衣无风自动,黑发在空中狂舞。她的皮肤变得半透明,淡金色的血管在底下清晰可见,可那些血管里的血液,正在变成某种说不清颜色的液体——不是金,不是黑,是一种混沌的、仿佛包含了所有色彩又仿佛没有任何色彩的……"原色"。
她的气息,在以一种恐怖的速度暴涨。
不是修为上的暴涨,是"存在"上的暴涨。她的神识从方圆百里,扩展到方圆千里、万里……整个中州大地,都在她的感知之中。她能"看"见万法城的灯火,能"看"见南海的波涛,能"看"见北原的风雪,能"看"见……
镇魔渊底,那只缓缓睁开的眼睛。
"混沌……"
魔神的声音,这次不是从虚空中传来,是直接从她的识海中响起。那声音里带着一丝惊诧,一丝愤怒,还有一丝……恐惧?
"你竟敢……与'一'融合?!"
云清没有回答。
她睁开了眼。
那双眼睛,已经不再是琥珀色。瞳孔是黑金双色的漩涡,眼白是混沌的灰,整个眼眶里像是盛着两片正在缓缓旋转的星云。
她举起手。
不是玄黄剑,不是未名剑,只是她的手。那只手在半空中轻轻一握——
"咔嚓。"
像是有什么东西碎了。
方圆十里的戈壁,所有的沙砾、所有的石块、所有的尘埃,在这一瞬间,全部化作了齑粉。不是被剑气劈碎,不是被灵压碾碎,是被某种更高层次的力量,从物质层面上"还原"成了最原始的混沌。
万法归一。
不是攻击,是"定义"。
定义这片区域内的一切,回归本源。
云清从半空中缓缓落下,双脚踩在已经化作粉末的地面上。她的眼睛恢复了琥珀色,可眼底深处,那两团黑金双色的漩涡,却再也没有完全消失。
"师尊……"她转向顾长渊,声音有些发颤,"这就是……万法归一?"
顾长渊看着她,看着这片被"还原"的戈壁,嘴角浮起一丝欣慰的笑。
"是,"他说,"这才是真正的万法归一。不是招式,不是境界,是……你本身。"
"从今往后,你即是混沌,混沌即是你。你不需要挥剑,不需要画符,你只需要……"
"存在。"
云清沉默了。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感受着体内那股与以往截然不同的力量。那不是灵气,不是剑气,不是任何可以名状的东西。那是一种……"权柄"。
定义万物、回归本源、混沌初开的权柄。
"代价呢?"她问。
顾长渊的笑容僵了一下。
然后,他叹了口气:"有。每一次使用'万法归一',你的存在本身,就会被混沌侵蚀一分。用多了,你会忘记自己是谁,忘记爹娘,忘记姐姐,忘记朋友……最终,变成纯粹的混沌,没有意识,没有情感,没有记忆。"
"就像……魔神那样?"
"对,"顾长渊坦然道,"魔神之所以疯狂,之所以吞噬一切,就是因为它在远古时期过度使用了这种力量,最终失去了自我,只剩下了本能。"
"所以,"他走到云清面前,伸手按住她的肩膀,目光灼灼,"答应老夫。不到万不得已,不准用。就算用,也只用一次。一次之后,无论结果如何,停下来。"
"停下来,做回云清。做回那个爱吃桂花糕的、贱兮兮的、不跪的丫头。"
云清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三千年的沧桑,有失去徒弟的痛楚,有对她的期许,还有……一种让她心头发酸的、近乎哀求的恳切。
"我答应您,"她说,声音很轻,却很稳,"不到万不得已,不用。就算用,只用一次。"
"一次之后,"她笑了,笑得眼眶发热,"回来吃桂花糕。"
顾长渊也笑了。
他伸手,最后一次揉了揉她的脑袋,然后转身,往营地的方向走去。
"走吧,"他说,"天亮了。决战,要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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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晓时分,镇魔渊上空出现了一轮血色的太阳。
不是真的太阳,是魔神之茧的气息与天际的晨霞交织,形成的一种诡异天象。那轮"红日"悬挂在乌云中央,散发着暗红色的光芒,把整片大地染成了血色。
九宗联军,开拔。
三千修士,十二艘穿云舟,九座移动阵法堡垒,如同一条钢铁洪流,朝着镇魔渊缓缓推进。云清走在最前方,与顾长渊并肩。她的身后,是沈清澜、苏绾、云攸、陆昭、谢凛、阿福。
再往后,是九宗的旗帜,在晨风中猎猎作响。
三百里、二百里、一百里……
魔气的浓度越来越高,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让人作呕的腥甜。修为较低的修士开始面色发白,不得不依靠丹药和符箓维持清醒。
"结阵!"司马青的声音从后方传来,天机阁的阵法师们同时出手,一道淡金色的光幕从地面升起,将联军笼罩其中,隔绝了大部分魔气的侵蚀。
五十里、三十里、十里……
镇魔渊的轮廓,终于完整地出现在众人眼前。
那已经不是云清记忆中的裂谷了。裂缝扩大到了五百里宽,深不见底,两侧岩壁完全崩塌,形成了一片巨大的、漏斗状的盆地。盆地中央,魔神之茧悬浮在离地百丈的半空中,比三年前大了整整三倍,像是一颗黑色的、跳动的心脏。
茧的表面,云清当年留下的封印符文,已经被蚕食了九成以上。只剩几缕残破的黑金色纹路,还在苟延残喘地闪烁着微光。
"它……醒了,"云清喃喃。
仿佛是为了回应她的话,魔神之茧,忽然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咚——"
一声巨响,像是从地底传来的心跳,震得所有人耳膜发疼。那心跳声不是一次,是连续的、越来越快的、像是某种巨兽正在从沉睡中彻底苏醒的鼓点。
"咚!咚!咚!"
魔神之茧的表面,裂开了一道缝隙。
不是之前的裂缝,是一道新的、更大的、从茧顶一直延伸到茧底的裂口。裂口之中,没有光芒,没有黑暗,只有一种纯粹的、吞噬一切的……虚无。
然后,一只眼睛,从虚无中睁开。
那只眼睛,占据了整个裂口。没有瞳孔,没有眼白,只有一片纯粹的、漆黑的、仿佛能吸收所有光线的深渊。它"望"向联军,"望"向云清,一种直达灵魂的低语,在每个人的识海中同时炸响——
"混沌……"
"你来了……"
"本座……等你很久了……"
云清握紧玄黄剑,混沌真血在血管里奔涌如沸。她的眼底,黑金双色的漩涡缓缓旋转,与那只漆黑的眼睛隔空对视。
"老东西,"她轻声说,嘴角扯出一个嚣张的弧度,"我也等你很久了。"
"这一次,不是封印。"
"是斩。"
她举起玄黄剑,剑尖指向魔神之茧,声音陡然提高,响彻整片荒原:
"九宗联军!听我号令——"
"结九霄斩魔阵!"
"今日,不死不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