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线从和尚掌心抠出铜扣,翻看两面。上面压着展翅乌鸦,与潞州马夫肩头的印记一致。
聂隐娘蹲下查看和尚后背的短刀,刀柄缠黑线,入肉三寸,避过心脏,距脊骨不到半指。
“不能拔。”聂隐娘按住伤口四周的皮肉,“拔了立刻断气。”
和尚嘴唇微动,喉咙里挤出血泡和杂音。红线伏低身子凑过去。
和尚吐字艰难,带出带血的沫子:“郑……郑怀恩……带人来……”
“我知道,郑怀恩已经扣在半道。”红线托住他的肩膀,“你怎么到这儿的?”
和尚咳血染红了红线手背:“没死……装死……顺着车印……爬过来的……”
红线看他的僧衣下摆,膝盖和小腿皮肉翻卷,露出灰白腿骨。从大慈恩寺到子午谷隔了七八里,老僧凭着残存气息一路爬来。
“白发……那个女人……不在这里等你……”和尚揪紧红线的衣袖,“她要去……剑冢……”
“剑冢在何处?”
和尚转动眼珠,望向她手里的铜扣:“铜扣……背面……”
红线把铜扣凑近残香的余烬。背面刻着细密纹路,并非花纹,是一副山道图,尽头画着一柄直插地面的剑。
“裴……裴相公……交我的……”和尚气息渐促,“他说……白发娘娘要取的……不是你师父的佩剑……是剑冢里……公孙大娘……埋的东西……”
红线收拢五指:“什么东西?”
和尚嘴角涌出血,目光散乱:“剑……谱……全本……”
他的手滑落下去,脑袋垂向身侧。
聂隐娘伸手探过鼻息,收回手去。
红线覆手合上僧人的眼睑,将铜扣揣入怀内,站起身:“裴度咽气前,将这些事交待给了哑僧。他不信崔群的人,连王铁都瞒着。”
聂隐娘抽出僧人背后的短刀:“刀是郑怀恩的。”
“郑怀恩下手前,和尚就把铜扣扣在手里了。”红线扫向后殿角落的草堆,“爬来这里藏身,等的就是我。”
聂隐娘把短刀掖进革带,走去门槛边观望:“车辙伸/进后山,少说半日脚程。白发娘娘带了多少人手?”
“郑怀恩只说山口有接应,没说人数。”红线拿出殿内搜得的纸笺,对准铜扣背面的刻线,“路线无误。”
“你的左臂。”
红线低头看,袖口渗出血渍。永安渠留的伤口崩开,自手肘扯到腕骨。
“还能握剑。”
“我问的不是握不握得住剑。”聂隐娘走近撕下衣角布条,缠上她的手臂,“上回换药是哪日?”
“昨日。”
“哪个昨日?”
红线没答,聂隐娘拽紧布条打了个硬结。
“公孙大娘的整部剑谱。”聂隐娘拉回话头,“白发娘娘拆了你师父的招式纳进刀法,眼下又去掘全篇,意欲何为?”
“练成后来杀我,顺带霸占公孙氏的基业。”
“不能由着她得手。”
红线收好纸笺走出后殿,院中香火燃尽,风卷着药气自谷底吹来。
“追不追?”
“追。”红线跃上院墙远眺,车印沿山道盘绕,没进林木深处。
“两匹马留在山口,进不去深山。”
“步行。”
两人越墙出观,顺着车辙入山。
山径收窄,车痕止于碎石坡前。地上扔着两截断车辕,散落七八人的足印,朝向同一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