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廊里人来人往,低声交谈和脚步声像隔了一层薄薄的水面,隐约而遥远,冷气从通风口徐徐吹下来,把头顶的灯光吹得有些发凉。
何彦雄没有接话,只是安静地看着她,他的沉默恰到好处,既不让甄言觉得被冒犯,也不让她独自悬在那段往事里。
过了片刻,甄言抬起眼睛,主动换了个话题,语气轻快了些:“不过您倒是让我意外了,何先生。我以为您只是答应汪......他过来照看两日,没想到您真的懂画。”
“逸尘让我来,确实是因为担心甄小姐的安全。”何彦雄笑了笑,只纠正了她对汪斐的称呼,“但站在画前面,该看什么,我心里有数。”
甄言看着他,眼里那层浅浅的莹光又浮了起来,只是这回比方才多了一点真切的温度,“谢谢。”
展厅里,一位常客站在不远处,朝两人含笑致意。
何彦雄识趣地欠了欠身,侧头对甄言说:“那位客人想请你讲解呢。我去那边看看,随时联系。”
甄言“啊”了一声,心思已迅速切回工作,她像蝴蝶一般翩然离去。
何彦雄这才摸出口袋里震了半天的手机,走到角落接起:“喂?”
“她没事吧?”电话那头是汪斐。
“好得很。就问这个?”
“……我只是有点不放心。”
“交给我你还不放心?你专心办正事才是最重要的。”何彦雄顿了顿,汪斐立刻察觉到他有话没说,便安静地等在线上,“你说吧,有什么发现?”
何彦雄望着甄言灵动的背影,压低声音:“这位甄小姐,果真沉得住气。汪斐,我敢确定,她知道《寒山暮色》的下落。只是有一点让我琢磨不透,就是她对你的态度。”
“怎么说?”
何彦雄把汪斐回国后与甄言的所有交集在脑中过了一遍:“她恨你不守信用,没有及时回来。现在她结婚了,但看得出来,过得并不算安心。可你有没有发觉,她面对你时的反应,有些不正常?”
汪斐刚从吴峰的工作室出来。
他假借美院学生会送画册的名义,悄悄拍下了办公室里一批账册文件,正打算找个地方仔细翻翻哪些是有用的线索,听到何彦雄的质疑,他沉默了。
“你也感觉到了,是不是?汪斐。”何彦雄没给他回避的余地,“《寒山暮色》现在在哪里,至关重要,直接关系到持有人的人身安全。我说得对吗?”
汪斐与甄言相识多年,怎会感觉不到两人之间那种不自然的距离,甄言恨他,即便利用他也无所谓,但他分明看出,面对自己时她总带着一丝小心翼翼。
既想敞开心扉,又不知该不该说的犹豫。
汪斐没有追问,因为他清楚,甄言对他的信任已不再无条件,他在等,等她重新信任自己后主动开口。可他也明白,这种事瞒得了别人,瞒不过整天与他们同进同出的何彦雄……
他清了清嗓子:“她现在还不能完全信任我。那些人盯上她,正是因为那幅画,如果我先提起来,只会让她更加戒备。所以我在等一个合适的契机,让她自己说出来。”
何彦雄叹了口气:“告诉你一个不算太好的消息。据线报,罗斯家族下月底就要举行继承人交接仪式,而且他们曾放话,族内几位待选继承人,谁先找到《寒山暮色》,谁就有资格继承家族产业。”
“What?”汪斐几乎无语,连用意大利语骂了几句才压下火气,“这幅图对他们到底有什么用?”
“具体还不清楚,只知道两件事:第一,图里藏着罗斯家族的重大秘密;第二,‘螺丝刀’本人打算带着这幅图去罗斯家族争继承权。”
汪斐:“……家族继承人不是应该由家族内部的人担任吗?”
“Mr. S没有结婚,几个儿子女儿都是情妇生的,没有一个拿得上台面。”何彦雄手抚额头,摇了摇头,“可螺丝刀不知从什么地方,把他最喜欢的那一个情妇的儿子找出来了。那孩子年龄不详,身份也查不到,但Mr. S是认可的。”
他顿了顿:“一旦螺丝刀带着那个孩子和那幅图去了罗斯家族,真的继承了家业,恐怕我们Z国警方就拿螺丝刀再无办法了。”
汪斐瞥了眼日期:“所以,我们找到这幅图,揪出螺丝刀本人,就剩一个月了?”
“是的。”
“季助还有什么要你转告我的吗?”转念之间,汪斐便已断定,如此重大且机密的信息,只能出自那位坐镇后方的人。
季聿轩。
可这个念头刚一落地,他心里便翻涌起一股说不清的复杂滋味。
为了让他入局,季聿轩他们明知甄鹤年在医院被护工虐待,却只换了主治医生,偶尔过问管束,而对甄言每日里无助的自保视而不见……
于公,他明白自己看到这一切后,必定会毫不犹豫地出手。虽然回国之前,他已打算与红鲨公司解约,带甄言过安稳日子去。
可计划赶不上变化。
于私,他更不可能眼睁睁看着甄言陷在水深火热中而不闻不问。
换位思考,他也承认,的确只有这样的刺激,才能让一个已经萌生退意的特工重新燃起斗志。
只是这手段,实在令人难以接受。
他捏着手里那沓照片,翻来覆去的看了几眼,其中竟还有几张甄言趴在办公桌上小憩的睡姿。
他咬紧牙关,恨极了吴峰那副道貌岸然的伪君子嘴脸。
闭了闭眼,再开口时,声音冷得没有一丝温度:“何总,告诉季部长,我也有个条件。”
何彦雄眼皮一跳,低头轻笑:“季部长真是料事如神,他说你一定会提条件。”
汪斐没理会他的调侃,语气笃定:“我以人格担保,甄鹤年和甄言在这件事里绝对是被牵累的一方,即便他们有过什么不得已的决定,也必然是被迫为之。请务必派人保证他们的安全,绝不能再出现之前甄鹤年被暗中虐待的事了。”
说完,他像是怕季聿轩不肯应允,又补了一句:“她的事就是我的事。如果有什么做得不到位的地方,一切后果由我承担。”
两人挂了电话,何彦雄走出画廊,在美院后面的长街上慢慢踱步,到了空旷处,他拨通了季聿轩的电话,很快被接起。
“季部长?”
“可以说。”
“我已经和汪斐沟通过了。”
“哦?”电话那头传来一阵衣物窸窣的声响,像是在穿外套。
何彦雄微微皱眉,难得听季聿轩多解释了一句:“昨晚忻州报上来一宗交通案件,连夜处理了一下,刚躺下一会儿。”
何彦雄有些歉疚地顿了顿,随即加快语速:“那我简短说。”
他把汪斐的条件转述了一遍。
电话那头静默了两秒,随即传来一声轻声低笑:“他想多了。对甄鹤年的人品,我们做过详细调查,他或许有过一些错误的决定,但正因为他发现了问题,才会被人挟制、威胁、控制。至于他女儿……”
何彦雄之前汇报过甄言的生活状况,季聿轩停了一下,语气平淡却意味深长:“让他去,不就是让他去保护这位甄小姐的吗?”
只一秒,何彦雄便恍然大悟。
他甚至没有去追问,一桩交通案件为何要报到京城的季部长那里。
何彦雄收起手机,没有急着离开,而是倚在河岸边的柳树下,静静看了一会儿。
午后的美院校园里,三三两两的学生抱着画板,拎着颜料箱从他面前走过,有人嬉笑打闹,有人并肩低语,阳光把他们的白衬衫和帆布鞋照得发亮。
他忽然有些恍惚。
这样的日子,他也曾有过,只是不知从什么时候起,青春的那份光鲜和无忧,已经被另一个世界的风声鹤唳替换掉了。
他收回目光,望向那满池亭亭的荷花,花瓣在日光下舒展得从容而张扬,仿佛一切都澄澈可见,坦荡无余。
可他知道,水面之下,盘根错节的莲藕正暗中延展,将彼此牵连得密不可分,而那些尚未探出水面的花苞,在幽暗的淤泥中无声蓄势,不知何时便会破水而出,搅动这一池静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