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白鹭在空无的黑暗中跋涉。

不知来处，亦不知归处。

她拖着沉重的身躯，背负着八道链锁，漫无目的地走着，不肯有一刻停顿。

行走固然疲累，可一旦停下来，八道链锁的重量更会愈加沉重，直至将她压垮。

她如同生于永夜的囚徒，徒劳地跋涉着，垂着头在没有尽头的旷野独行。

直到她倒在地上。

链锁发着微光，散落在她身周，粗长的锁链交织在一起，如同互相盘结的蛇，又似一朵盛开的妖花。

肌肤被黑暗侵蚀，骨髓被虚无浸透。

她仰面躺在野地上，口鼻流出黏稠的黑色汁液，氤氲着化为黑色的雾气，散入无穷无尽的黑暗中。

眼眶里同样流出黑色的泪滴，而她仍用那样的一双眼仰望头顶的星空。

——哪里来的星空？

她分明察觉到了逻辑的谬误，却懒懒地放任这个念头如潮水一样消退，抚平了作为脑海边界的沙滩。

她躺着数星星。

她只认得一颗居于天北的紫薇星，因此便顺着紫薇的方向走，可是直到精疲力尽也没能找到道路。

——她何曾顺着紫薇的方向走过？

潮水涌起，潮水退去，不留一丝痕迹。

在清爽的夏夜里，她也是这样躺在冷露沾湿的草地上，有人握着她的手，高高举起来，指向那一颗明亮的星。

“紫薇是帝星，居紫微宫，北斗七星拱卫在侧。”

秋白鹭懒懒的侧过脸，看着那张脸，忽然侧身贴近他的面孔，看着那张脸随着她的靠近惊慌失措，耳边泛起一抹薄红。

哈哈，傻瓜。

她停在一掌之外，眨眼：“帝星是最明亮的星星吗？我怎么发现有比帝星更亮的，你瞧南天的那一颗。”

九郎温柔的眉眼几乎是下意识地顺着她的手指望出去，看向南方的天空。

“天狼。”他说，“自从离朝覆灭，大穆建立，便见南星夺曜，北辰陷落。”

她忽然想起来，她除了紫薇，还认得一颗星星。

她一骨碌爬起身，抖落浑身的黑色粘液，连同一身皮肉。

两颗亮荧荧的眼珠安放在深深的眼眶中，随着她的心意照亮了通往天狼星的前路。

莹白的骨架拖起八条交错的锁链，叮叮当当地向前。

起先是走，然后是跑，脱去了沉重的躯体负累，她惊喜地发现，速度竟然是原先的十倍以上！

她跑过不存在的夏夜的草坪，跑过虚无的宫殿楼阁，越过一触即散的血泊，站在了一座无可比拟的高山前。

高山上响起一声雷鸣般的巨响，紧接着，山巅的雪轰隆隆地滚落，直到将整座山染成纯净的白色。

在圣山之前，她身上的锁链越发沉重，片刻的停顿间压倒了她。

秋白鹭无力地跪倒在圣山前，掬起一捧洁白的雪。

并不凉，反而散发着融融的暖意，难道这不是雪？

暖雪如细沙般从指缝间漏去，她恍然低头，那是和她骨架一样纯净的莹白。

骨粉。

她不认识这座山，却又莫名地生出极为肯定的认知：这就是天麓山。

祖庭。福地。圣山。

狂风忽起，卷起满天的雪，于是黏稠欲滴的黑暗暂时退却了，在一步之遥停滞，却从未停止对她的窥视。

秋白鹭仰头，感觉到与地面接触的手掌和膝头正在风中化为飞沙，从指骨到小臂点点消散，融入这场大雪。

直到那具骨架也消失在漫卷的风雪中。

征兆着死亡的雪和象征的虚无的黑暗终于达成了微妙的平衡，而她虚弱地散落在夹缝间，仅剩八条链锁捆缚着一对彩光流溢的眼珠。

一对眼珠滚动着，陷入了雪白的尘埃中，只有拖行的链锁破开了足有膝高的积雪，蜿蜒的轨迹见证了她一路向前。

眼珠里的瞳仁滚动着，想，这座山也太高了。

忽然又生出一种无名的愤怒：这座山怎么会这样高！她怎么会如此孱弱！背负的链锁又怎么会这样沉！

可她已经不能剥去链锁。

她知道，如果没有链锁的束缚，只怕她的一双眼睛顷刻间就会分离，沉没在积雪之底，彩光将伴随着她的意识消亡。

她不知疲倦地滚动着，贴在山的脉搏上，聆听着来自大地的声音。

声音跳动着，像人的脉搏。

滚动，跨过嶙峋的山岩，碾过深入山体的碎冰，即使有链锁的保护，眼珠上还是被划出细碎的伤口。

滴落的不知是泪还是血，于是，她在积雪下留下一道长长的，不会被人看到的彩迹，如同链锁般密密匝匝地缠绕着这座山。

不知道过了多久，一对眼珠从山巅的积雪深处蹦了出来，两颗眼珠间拖着八条纤细的，闪烁着微光的锁链。

灿灿的金日洒下光辉，照耀她目光所及之处。

山顶的雪叹息：“痴儿。”

雪们齐声说：“可这不够，远远不够。”

眼珠想问，却已经失去了嘴，想写，却失去了手。

两颗琉璃般的珠子悬浮在半空中，细碎的链子在温柔的风中晃动。

风在眼珠上摩挲，为她拭去一滴茫然的泪：“你要在今天终结一切吗？”

她不知道。

她在这里，但她什么都不知道。

眼珠想，也许我该就这样终结一切，毕竟我已经很累了。

毕竟我已经尽我所能，却只能在山顶茫然四顾。

可灿烂的金日打断了她的回答：“鹭娘！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