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是鹭娘?
金日悲伤地垂目,忽然轰然炸裂,无数碎片向地面坠落,又在雪中消弭。
雪融化了太阳。
只有一小片,比指甲盖还小的一片落了下来,恰好被细链织成的网捕获。
温暖的,比雪还温暖的,一片金灿灿的烈日。
眼珠看向金日的碎片,在光亮的碎片上映照出她的真身。
一个长身玉立,英姿爽朗的女子。
眼珠一怔,坠落,在漫长的坠落中同金日一起燃烧起来。
*
“她额头好烫!”
“娘,娘什么时候才能醒来?呜呜……”
“鹭娘,你看看我,你看看我,好不好?”
秋白鹭从黑暗中睁开了眼,但见满目灯火璀璨,榻前坐着的人垂首握着她的手,看不到的地方有个低低的声音在啜泣,匆匆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一道疲惫的女声说:“让开,我来祷祝。”
很熟悉,是谁?
秋白鹭的眼看见了那张不在盛年却仍然容色倾城的脸。
北漠大司祭,苏尔朵。
苏尔朵惊喜交杂,竟一时失声,回过神来拍着床边的秦岷,又回过头去对守在一边的人说:“醒了!”
哭泣声消失了,说话声消失了,连呼吸声都消失了。
下一秒轰然炸开,有个矮小的身影钻过人墙,扑到秋白鹭的床榻前:“娘!”
秦岷抬起头,想笑却苦涩地落泪:“你真是狠心,怎么这一觉睡了这么久!”
多久呢。
秋白鹭眨眨眼。
秦岷的眼泪滚滚而落,滴落在小易的头顶,小易如同感知不到一样,执着地攀上榻来小心地依偎在她颈边:“娘,我好想你!”
沈闻竹拄着杖凑过来望了一眼,又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诸葛鱼从缝里挤进来看了一眼,待看到她睁开的双眼,不由满目狂喜奔出门去:“我去通知容姬和薛伯父!”
苏尔朵喊:“叫杜信春也过来!”
秋白鹭想,真吵。
她笑笑,在一片惊叫声中闭上了眼。
这是漫长的一觉,似乎是要弥补上一场梦中长途跋涉的艰辛,这一次她蜷缩在蛋壳中,获得了一场酣眠。
这场无梦的酣眠却吓坏了秦岷和小易。
杜信春来诊了脉,确定秋白鹭只是太过乏累睡过去,又把重伤初愈的秦岷和泪水断了线的小易劝走,安抚住匆匆赶来的越容姬和薛启河,又和苏尔朵联手再次为秋白鹭定魂。
一番辛苦,等苏尔朵推着杜信春的轮椅走出病房时,又是月上中天。
霜白月光洒落地面,雪白的高墙掩映着神宫一角,檐角又勾着一轮昏黄的月。
十步之外的另一间小屋外,秦岷执笛站在阶前,幽幽吹响一首惆怅的曲子。
另一间屋子推开了窗,薛启河在窗后静静地听。
杜信春叹了口气,忍不住回望秋白鹭的病房。
当日为了不挪动伤患,便收拾起战场边的几间屋舍当做病房,分别给秋白鹭、秦岷和小易居住,诸葛鱼又带来了重伤的谢三娘和薛启河,一并安置在此。
一同上山的人中几乎没有几个能好好站着的,沈闻竹又只是冷冷一瞥就甩手而去,受了轻伤的越容姬和诸葛鱼不得不强撑着负责起诸般事宜——收拾战场,处置俘虏,以及与前线的大司祭和宇文鸿联络。
双方汇合,清剿魔教残党之后,大司祭先来看过众人伤情,又过了一日,杜信春坐着车从泉城狂奔而至,正式接手了一地的重伤患。
如此过了半月,小易基本痊愈,越容姬和诸葛鱼身上的伤已经不碍行动,薛启河也在某天早晨苏醒,秦岷虽然新伤叠旧伤难以恢复,却也渐渐能够下床走动,只有秋白鹭和谢三娘迟迟未醒。
如果不是杜信春以极其高明的针法为她们两人吊着命,恐怕两人早在昏迷中凋朽。
可这两个人的状态又截然不同。
谢三娘四肢俱断,唯有一息尚存,苏尔朵当机立断喂了接引药,杜信春接手后,更是几乎是用尽了吊命的奇珍,秦岷一醒来,又指挥着人从秋白鹭怀中取出灵丹给她。
因此她虽然没能醒过来,却能肉眼可见地看到状态一天更比一天好,也让照料的众人充满了希望。
可秋白鹭不是。
她躺在那张简陋的床上,一天比一天衰弱。他们看着她,如同看到一朵花正在枯萎,却找不到任何办法能逆转时间,叫她恢复如初。
杜信春的针法和汤药,苏尔朵的咒术,落在她身上,却像是落到了无底的空洞中,甚至没有传来一声回响。
他们不甘放弃,就只能徒劳地继续下去。
猴子伸手去捞水中的月亮,尚且能捞到一手湿淋淋的水,他们却连哪怕一点效果都看不到。
正面的,负面的,什么反应都没有,她就躺在他们面前,却如同躺在了不可触及的虚无中。
他们只能看到,她的脸颊一天天消瘦,脉搏一天天衰弱,甚至曾经短暂地停过半刻,叫秦岷气急攻心,又吐出一口血。
今天秋白鹭醒来他们有多么狂喜,她再次昏过去,他们就有多么恐惧。
这会是回光返照吗?
要怎么才能挽回她?
忐忑的心绪随着笛声在天际回荡,于是秋白鹭在这样的笛声中再次睁开了眼。
她说:“好吵。”
苏尔朵几乎是在第一时间冲进屋子拉开了床帐,俯身看向她,激动道:“秋白鹭!”
秋白鹭笑了笑,温声道:“我醒来了。”
她越过苏尔朵看向她身后的秦岷,伸出一只手。
秦岷慌忙握住了这只手,半跪在床边,将这只冰凉的手贴在温热的颊边。
秋白鹭柔声道:“九郎,我回来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