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一早,晨露初晞,清风送爽,越容姬带着一身未散的寒意来到秋白鹭门前。
门前站着薛启河,越容姬向他问好,换来一句:“诸葛刚进去。”
她点点头,推门走了进去。
门扉轻启,风动生香,细罗帘帐拂动,露出窗前青瓶里一支桃花。
越容姬抬眼看去,只见床边坐了秦岷和小易,诸葛鱼站在桌边提壶斟茶,听见声音抬眼望过来:“容姬。”
秋白鹭的床前摆满了刀剑,她倚在软枕上,正垂着眼一一看过去,听到诸葛鱼的声音,侧目望向门前:“越姐姐,你终于来啦。”
越容姬恐自己一身夜露宿寒侵了重伤的人,将脚步停在三丈之外。
诸葛鱼伸手接过越容姬解下的披风,宽慰道:“我探过她的脉,先前经脉的损伤已经恢复了一些细枝末节。”
越容姬细细地看秋白鹭的面色,良久才吐出一口气:“真没事了?”
秋白鹭脸色苍白,嘴唇更是比纸更白,眉目间也有倦色,但总比卧床时多了一丝活人气。
秋白鹭不便行动,只眨眨眼,说:“杜堂主才走,大司祭也施了安魂咒,她们都说好生修养就是。姐姐放心。”
越容姬听完秋白鹭的话却皱起眉,俯瞰一眼秋白鹭面前的刀剑,又看床边的几人:“那就是还有事。既然要好生修养,又摆出这许多东西干什么,陛下是还嫌她不够劳心劳力吗?”
她不会不知道是秋白鹭想看,只是在这里指桑骂槐。
秦岷欲言又止,最终还是隐忍地闭嘴。
秋白鹭掩口咳了两声,果然将越容姬的注意力吸引过来,她说:“你是刚从前面回来吗?一夜未眠想也困乏,快去休息吧。”
越容姬冷哼一声:“是。这满地的人伤的伤,残的残,竟将千头万绪的事都堆在我身上……”
秋白鹭殷殷催促:“可怜姐姐辛苦。现在也见到我了,正该去休息。”
越容姬瞪她一眼:“少来顾左右而言他。沈江英既然死了,大祸已经消弭,你才醒来,就该放下一切安心养伤,又摆这些看干什么?”
秋白鹭垂目:“看看罢了。”
越容姬恼得上前戳她额头:“你!”
可她忘了,现在的秋白鹭不是战无不胜的刀宗,不是被她戳一指头浑不受力般不动如山的秋池刀主,而是刚从长达半月的昏迷中醒来的伤者。
秋白鹭猝不及防,满脸愕然地歪倒在软枕上。
伏在榻前的小易第一个喊出声:“娘!”
秦岷也腾地站起身,伸出手:“鹭娘!”
越容姬被挤退半步,呆呆地看着自己的手,又看向歪斜在枕间的秋白鹭,不由悲从中来,一时哽咽:“怎么就……”
诸葛鱼从背后拍了拍她,问床边一脸焦急的秦岷:“伤到了吗?”
秋白鹭从缝隙里伸出一只手挥了挥,又按在小易的头顶轻抚:“没事。”
秦岷探了她的脉门,点了点头。
越容姬匆匆走上前来,在床边蹲下身,和秋白鹭平视,目光相对的那一刻,眼泪滚滚而落:“怎么就这么脆弱了呢……”
秋白鹭轻声说:“不哭。只是刚醒,身上还没力气而已。”
越容姬反驳的话说不出口,只是一边擦着眼泪,一边哽咽道:“不该叫人打扰你的,我叫他们都走……我也走,你好好休息。”
秋白鹭啼笑皆非,一口气岔在喉咙里,又引发了一阵惊天动地的咳嗽。
越容姬眼睛通红,自己起身便要走,又拉诸葛鱼一把,诸葛鱼讷讷道:“我是有正事才来的。”
越容姬问:“什么正事?”
诸葛鱼的目光落在秋白鹭床边的剑上,众剑之中,摄阁赫然在列。
越容姬皱眉。
秋白鹭缓过气来,倚在秦岷身上,探身望向越容姬:“是我请诸葛暂时留下的。”
越容姬看看秋白鹭,又看诸葛鱼,慢慢踱回床前:“什么样的紧急事,竟叫你这么放心不下,虚弱到一戳就倒还要过问?”
秋白鹭垂目看向面前的刀剑。
沈江英死后,负责收尾的越容姬将他挫骨扬灰,于是从祀也就落到他们手中。
现在摆在秋白鹭面前的,是除了杳无踪迹的灵藏以外,他们搜罗到的十二剑之十一:
上宫三剑,属于大祭司的灵藏缺失,而分属圣女和神官的肃衣和从祀就静静地躺在丝缎上。
帝阙三剑,除了秋白鹭一直无法接纳的应紫薇,就是属于烈太子的丙照和文思皇后的纳刃。
剩下的六剑,北牧躺在秋白鹭身边,图南双剑挂在秦岷腰间,析星弥虹紧挨在一起,沐天恩压在析星上,灿烂的宝石在昏昧的日光下也烁烁生光。
摄阁太过宽大,独被放在床下,直挺挺地倚靠在床沿。
越容姬坐在诸葛鱼搬来的椅子上,忍不住困倦地打了个哈欠,还是操心劳神地问:“我进来之前,你们在说什么?”
秋白鹭垂眼避开她的视线,秦岷一双眼只看着秋白鹭,故意无视了她的询问。
诸葛鱼在她的目光下张了张唇,却一句话都没挤出来,叹了口气:“问她吧。”
越容姬将他们三个挨个瞪了一眼,落在一脸安恬依偎着秋白鹭的小易身上,招招手:“小易,你来。”
小易也犹豫了一下。
他抬头去看秋白鹭,却没得到秋白鹭任何的指示,侧脸去看秦岷,秦岷却只伸出手摸摸他的头,同样没有说不许去。
而此刻他的越姨母再次招手:“小易,过来。”
小易跳下床,乖乖走到越容姬面前:“姨母找我。”
越容姬点头,问他:“我进来之前,他们三个在商量什么?”
小易眨了眨眼,又回头看秋白鹭一眼,乖乖回答:“六剑不够,需要十二剑。”
什么叫“六剑不够,需要十二剑”?
沈江英已经伏诛,颠覆天地的危机已经过去,又是从哪里来的“六剑不够”?
秋白鹭想干什么?
越容姬忍不住站起身来,质问眼前的三个人:“你们想干什么?”
她抓住诸葛鱼的手臂,诸葛鱼对着心爱的人苦笑:“我刚到,还没说几句话,并不清楚内情。”
越容姬看向秦岷,秦岷摇头:“我不同意,只是拗不过她。”
越容姬心道不好,又知一切症结都在秋白鹭一身,便上前,在床前蹲下直视秋白鹭双眼问:“你到底想做什么?”
语气又急又气,半是疑惑半是心疼。
秋白鹭抬起眼,苍白的脸,苍白的唇,一双愁眉压着倦怠的眼:“只是暂时结束了。”
越容姬怔怔地看着她。
沈江英死了,世界不再置于铡刀之下……
她还在担忧什么?
秋白鹭伸出手,越容姬怕劳动了她,忙伸出手与她交握,顺势将她按回原座:“明知自己有伤,还不安生坐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