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河水渐涨，漕帮的事务越发频繁，有越灵馥不能裁决的事务送到这里。

越容姬想了又想，终究放心不下，向秋白鹭告辞，回汉阳坐镇去了——诸葛鱼自然随行。

到了七月中旬，谢三娘也来向她告别。

秋白鹭没有挽留。

天麓山已经困住了谢三娘的前半生，如今铁铸的笼子已经破灭，铁画眉早该飞去了。

沈闻竹本来早该听说此事，可直到谢三娘下山都没有来送别。

秋白鹭在后山沈江英墓前逮住了久不露面的沈闻竹，沈闻竹说：“师傅终究并不是我的师傅，只有这个父亲是我的父亲，我早已看透了，何必假惺惺再去送别。”

秋白鹭一顿，又问起她未来的打算。

沈闻竹冷冷道：“这不是该问你吗？魔教已经覆灭，我是魔教教主唯一的女儿，我未来的打算不是都要听凭胜者安排吗？”

秋白鹭说：“你只是你，与他何干。沈闻竹是剿灭魔教的功臣，怎么还把自己当阶下囚？”

沈闻竹麻木的眼神微微一动，跳跃起生动的火焰。

秋白鹭微微笑，冷冷道：“作茧自缚。”

沈闻竹也不生气，在原地踱了几步，踢起沈江英的坟头土，转身说：“我也要走。”

秋白鹭点点头：“噢，你也要走——”

沈闻竹瞪她一眼，还是没忍住笑出声来：“沈妙金说江南好，江南有会写诗作画的白面书生，一逗就红了脸，是不是真的？”

秋白鹭：“嗯？”

沈闻竹和沈妙金这对姐妹除了互相憎恶，居然还会聊这种事吗？

沈闻竹挑眉：“这都不知道吗？”

秋白鹭想到秦岷，确实是在江南遇到的，也确实是白面书生，少年时也会一逗就红了脸……

她点了点头：“江南好。”

沈闻竹说：“我要先去江南，再去巴蜀，沈妙金还说，巴蜀的男儿……”

秋白鹭截断她的话：“遇到事可以写信给我。大城都有漕帮的据点，或是事情紧急，交给官府也可以。”

沈闻竹眸光微颤，低声应答：“好。”

秋白鹭摆了摆手。

山上的人越来越少。

薛伯父走了，顺便带走了眼泪汪汪回燕都监国的小易。瑛侠来了一趟，只逗留几天，去沈江英墓碑上甩了几道鞭子又匆匆地走了。

八月，酷暑接近尾声的时候，山上已经只剩下她和秦岷，以及小萝、花娘二徒。

她的身体终于恢复到可以拿剑的程度。

从祀重约六斤，应紫薇更为合帝王之数重达九斤，秋白鹭不勉强自己，先取软剑弥虹练习。

她花一个月领会弥虹，又用半个月通晓从祀，到她拿起应紫薇的那一天，山叶已为秋风所染，满山青绿换了金红二色。

她趺坐在枫林中，膝头横着应紫薇，面前则摆了一瓶酒。

前几日，她用应紫薇与秦岷拆招，忽然心有所感，知道天授已经不远。

那么，她所缺失的就只有灵藏了。

鸾神之女，森罗神宫大祭司，永远居于神侧的神女，她的剑会留在哪里，传承着什么样的功法，这一切都还是未解之谜。

可现在已经入秋，庚辰年即将走到尾声，如果不能取得灵藏，她就要再等一甲子。

一甲子，六十年。

虽然秦岷屡次劝她不要心急，但她又怎么可能不急？

这个时候，她忽然想起了一壶酒。

后山神宫里，她得到了几件鸾神的赐赠：能够裁剪命运的银剪裁流光，可以平息心魔的梳子理芜，裁量世间不公的长尺夺量，织补魂魄的弥梦针，照亮虚无稳定空间的靖域灯，以及一壶酒。

鸾神说，这壶酒名叫小洞天，饮罢如坠幻梦境。

“幻梦境”这三个字，却又勾起了她一段在死生缝隙里徘徊的回忆。

那是巧合，还是鸾神有意为之的暗示？

秋白鹭猜不透，但不妨一试。

她这一次准备充分，将理芜梳、裁流光和夺量尺一起带在身上，平静地饮下了壶中酒。

醉意上涌，眼前的世界仿佛被雾气消化，在她眼前变得朦胧模糊。

色彩从她眼前退去，一切归于静默的黑暗。

风声从她耳边呼啸而过，眼前是望不到边的，静夜里的草原。

果然，她曾到访此地。

她该怎么称呼这里，幻梦境，小洞天，生死隙……

还是朝天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