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不觉老远就看到了牛棚外的秋娘，她佝偻着背进进出出，似乎在忙着什么事。

铁蛋远远地看见了娘就想冲过去，林不觉顺势要放手，铁蛋却又握紧了他。

林不觉微微愣神，低头却见他的小信徒绷着张脸，一脸严肃。

二人走到院门口，秋娘在屋里，半边门虚掩着。林不觉打量了一眼草棚，墙壁斑驳，窗户用麻纸随意糊着，甚至屋顶铺的干草都已经发黑。

林不觉站在院外，铁蛋松开了他的手，小跑进屋。下一秒，秋娘快步走了出来，手上还有未洗尽的泥巴。见了林不觉便笑，声音虚弱道：“公子，你又来啦？铁蛋，去，给公子搬个凳子出来。”

铁蛋搬了个小木凳到院中，林不觉摆手婉拒，把药包递给秋娘：“铁蛋有些发热，我找郎中给他开药，来之前吃了一副了，夜里睡前再给他煎一副。”

秋娘诧异接过，连忙鞠躬，语无伦次道：“谢谢林公子，谢谢林公子。”在娘面前铁蛋十分内敛，半个人躲在门后，只漏出只眼睛。

秋娘回头嗔怪道：“他昨夜回来之后说要洗澡，那么晚了也不好烧水，他就趁我睡着了去河边洗。”

林不觉看了一眼铁蛋，铁蛋连眼睛也没漏出来了。

“那瓶药吃着有效果吗？”

秋娘连连点头：“有效果，吃了后睡得安稳了不少，我好几日没睡得这么好了，真是多谢林公子。”

“我本就是个游医，若是你不介意，我可以替你看看。”毕竟他不是坐馆的郎中，男女有别。又是忽然提出，他怕秋娘多想，便斟酌了许久，如是说道。

秋娘先是惊讶，随后反应过来，仿佛像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这怎么好意思再麻烦你？林公子……这。”她声音极其颤抖，几乎是哽咽了。

林不觉淡道：“救死扶伤在所不辞。”

他本不愿管这些琐事的，下凡来说好听是历练，其实就是来躲着享清福的。毕竟哪怕他是点将上去的，也是桃花源堂堂正正的地方神。谁家地方神连个庙都没有？甚至于人们都不记得那个地方神姓甚名甚，传出去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不过林不觉不在意这些，他本想安安稳稳地住在山上，待水镜修好了以后卧在摇椅里捏药，随意往镜里一撒，做好基本的事就行了。

林不觉之所以决定破例一次，就是念着他座下的这根独苗苗。不管是偶然还是误会，总而言之他也是有信徒的人了。林不觉大为感动，因此爱屋及乌，就帮这么一次。

秋娘眼泪汪汪，别过脸去擦泪。

铁蛋走了出来，拉住秋娘的袖子，指着草屋，问：“金茶姐姐呢？”

林不觉想起昨夜铁蛋说和他们住在一起的还有个病了的女子，便道：“方便的话给那位姑娘也说一声吧，她若愿意，我就给她也看看。”

秋娘怔愣住，眼底漫上悲伤：“她今早上走了。”

林不觉沉默了，看着秋娘手上还没洗尽的泥巴，明白了。

铁蛋眼巴巴地望着娘，缓缓松开了秋娘的手，垂着头站在一旁。

秋娘冲林不觉努力挤出个笑：“谢谢你还想着她，金茶要是知道了，肯定开心得很。她走之前还在念叨，说这世上除了我们娘俩，她死了都没人知道的。”

林不觉感觉胸口闷闷的，仿佛堵了块什么。他无力地笑了笑，铁蛋开口，问：“金茶姐姐在哪里？”

秋娘万分心痛地摸了摸儿子的头，指了指后院：“姐姐一向最喜欢你了，去和她说说话吧。”

铁蛋手臂一抹脸，低着头转身跑了出去。

林不觉不知如何安慰她，半晌才说了句：“节哀。”

秋娘摇了摇头，笑道：“我也快了，这都是命。”

林不觉无法反驳，从他们第一次见面到现在，也只过了不过两天，秋娘的状态却犹如滑坡一般急转直下。本就瘦弱的身体在短短两天里更是只剩皮包骨了，唯有眉心的那颗红痣，在病入膏肓的苍白肤色衬托之下，显得格外触目惊心。

林不觉替她把了脉，秋娘轻轻地呼吸着。他手指越来越凉，脉搏微弱到仿佛下一秒就要彻底消失了。林不觉看了眼秋娘，秋娘读懂了他的不忍，十分从容地收回了手，笑道：“我就说啦，我时日无多了。”

“我这一辈子活得也够了，我什么都不想了。”秋娘淡淡地笑着，似乎许久没和人说过话，似乎就算对面的人不是林不觉，是一截木头，一块石头，就算是一面破铜镜，里面坐着的是虚弱的自己，她也会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