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不觉静静地听着,秋娘道:“我家里穷,娘去得早,留下六七个弟弟妹妹。爹给大户人家帮工,人家不给工钱,弟妹饿得嗷嗷哭,爹去要钱,被打死了;我签卖身契换了二十斤粗面。”
林不觉没有打断她,秋娘陷入了回忆,眼前似乎浮现起往日种种,想扯出个笑,也笑不出来了:“我被拉上车时弟弟妹妹都哭,我说我很快就回来了,回来还当你们姐姐。那人牙子好像当真了,把我眼睛蒙住,一堆人挤在车里,就这么开了三天三夜。有人撞到我身上,我就吐,吐到谁身上我也不知道。我不知道是从家往哪走的?但是这边比我家那边要暖和些,应该是往南走了吧。”
她说着说着,剧烈地咳嗽起来。林不觉站起身,去替她倒了杯水,指尖一颤,一抹金光落到水中。秋娘接过水喝下,笑道:“这水今日都格外甜。”
林不觉笑了笑,秋娘缓了口气,又道:“我被卖到这里……想着这辈子就这样了。但后面怀上了……铁蛋。我就瞒着所有人,装病不接客。老鸨一开始没发觉,只骂我懒,后面装不下去,我就把客人灌醉,让他们看不出来。月份大了瞒不住,孩子也打不掉了。”
秋娘说的时候还有些小得意,似乎觉得自己十分厉害,瞒天过海。林不觉配合笑了一下,在那青楼里舍命生下来的孩子,怀胎十月,几句话便轻飘飘地带过了。
秋娘又讲了楼里的姐妹们如何喜欢铁蛋,但碍着老鸨的威压只能与他们娘俩保持距离。她病了之后,老鸨就把他们赶了出去。
说到最后,秋娘落了两滴泪。林不觉双手无意识地攥成了拳,他想说什么,门却“吱呀”响了一声。
二人瞬间望了过去,什么也没有,偷听的人已经跑了。
秋娘眼底有不忍,她愣了许久,不知道铁蛋在门后呆了多久,听了多少。她知道这些话对林不觉讲不合适,林不觉只是个多见了两面的人,他们认识的时间甚至没有她被卖的路上和那个面目狰狞的人牙子的时间久。但是她憋了太久,她身边除了尚且年幼的儿子,就是同在泥沼中的姐妹们。她能给谁说呢?她快要死了,若是再不说,就要带着这些入土。
秋娘瞬间缄默,林不觉见状,起身走出院门。
秋娘想留他,但回头一望自家的境况,连留人吃饭的资格都没有,只能将林不觉送到门口。
林不觉取下背篼,拿出买的面和鸡蛋,交给秋娘。
秋娘连连摆手,林不觉道:“孩子还在长身体。”秋娘沉默了,双手颤抖接过,一滴泪落了下来。
她看到林不觉背篼里的对联,笑了笑:“这字写得不怎么样,公子买亏了。”
林不觉只后悔没有多买点东西,勾了勾唇:“无妨,能贴就行。”
他摆了摆手,铁蛋还是没出来送他。秋娘想唤,被林不觉拦住。他见秋娘迟疑着想说什么,最后她支支吾吾道:“我上车之前听人说,我们那个村子叫秦家湾……林公子,你是外面来的,你知道秦家湾在哪里吗?”
她直直地盯着林不觉,仿佛溺水的人抓住了岸上的枯草。林不觉晃神,他在天界待了太久,这期间人间变换无常,许多地名都与他飞升前有所差异。秦家湾这个名字,又如同王家村,李家村一样寻常。他在脑中筛了几轮,也没有收获。
秋娘眼底的光暗淡了下来,她本就不抱什么希望。她从来到这里开始,就知道自己这一生注定是回不去了。人之将死,既回不去,也总想知道自己从何而来。
她苦笑了下,摆摆手冲林不觉告别。
林不觉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回到山上的。
他一路上脑子晕晕乎乎的,走到院门口时才见篱笆上贴了张纸条。
他揭下来一看,是扶尚的字:“宫阙给你修了个水镜,你一个人也用不了多大的,就给你弄了个水井,渴了还可以挑水喝。”末尾还画了两个小人,一个笑着,一个一脸严肃。
林不觉不自觉地笑了笑,抬眸看向院里,果然多了口井。
他坐到窗前,识海回到了仙界。
他没有去扶尚处,而是去了天界藏书阁。
他翻了许久的书,终于找到了那个“秦家湾”。
秋娘听错了,她家不叫秦家湾,叫齐家欢
秋娘也记错了,她家不在北方。
那是个坐落在河堤的小村庄,离桃花源不过二十公里的距离。
林不觉合上书,退出识海,睁眼,窗外已是深夜。
他心里有块堵塞已久的巨石在静默的夜里轰然碎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