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给的第二次生命,她不能再交付于人。
何教授这次没跨过那道门槛,把东西给了莫道言,问了莫长萦的伤情,嘱托他好好照顾,最后请他转告莫长萦,这是其最后一次登门,以后不会再来,他终究是个俗人,需要过俗世的生活,家里为他安排了一门亲事,对方是个未出阁的老姑娘,隔壁镇的小学校长,他们见过面了,有一些共同爱好,都爱吃咸豆腐脑,对《高山下的花环》百看不厌,婚礼定在了下个月初。
莫道言把何教授的话逐字逐句地复述给姑姑,语气词都包含在内:“想留他在家里吃饭吗?想的话我替你去追他回来。”
莫长萦站在窗前,看着何禀渐渐模糊的身影,直至完全被夕晖裹藏。她提及李泽厚《美的历程》中对魏晋风度的阐释,以陶潜的“超然世外,冲淡平和”与阮籍的“忧愤无端,慷慨任气”为两种艺术境界最为典型,她自陈介于二者之间,既超然物外,又慷慨任气,然后以冷峻而通透的语调,回应着莫道言对她情感的关切。
“追回来又如何?莫非还要我嫁为人妇,重蹈婚姻覆辙?抑或你担心何禀离去,我会寻短见?道言,不必将饱经情伤之人想象得仍对爱抱有幻想,自与何禀确立关系之初,我便言明他是自由的,能为我驻足,亦能为他人离去,这本就是预料中的结局,我有何不能释怀?只是我非草木,一只橘猫走失了,心都会空一阵,何况是人,但这只是云烟过客,你的恻隐之心,还是留给需要的人吧。”
“恻隐心不要,饭呢,晚饭想吃点什么?”
“唉,你做的鸡肉包味同嚼蜡。”
莫道言做西餐和简单的家常菜手到擒来,做包子是赶鸭子上架:“我明天从翠香楼给你带葱肉包。”
“翠香楼的肉包又太油,不过算了,聊胜于无。”
莫道言写下两个号码递给姑姑:“稍晚我要回公司,有事就打这个电话,另一个是新家的号码,若公司打不通,就打家里。”
莫长萦将纸条折成方方正正的小块,压在电话机座下:“一个电话号码,公司竟排在家前面,可见家在你心里的分量,一个女人,要的不仅是物质关怀,更渴望心灵相通,道言,多给她些精神上的慰藉,做你的太太,不是件轻松的差事。”
“我试试,如果她需要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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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晚上,莫道言在回公司前,先回了趟家,佟语非为他开的门,在他进来后,说配了新钥匙,将他之前给她的那把还了回来,钥匙上多了一串手编的红色小海豚挂件的钥匙扣,得知他从姑姑家来,便关切地问起姑姑的状况,听他说姑姑想吃肉包,翠香楼的包子又不合胃口,自动请缨为姑姑包包子解馋。
他劝她量力而行,给姑姑做吃的并非她的义务,况且姑姑嘴又刁,忙活半天很可能劳而无功。
她和婉地说道:“姑姑是你的家人,就是我的家人,我只想给姑姑多个选择,没想要什么功,我明天下班就做。”
莫道言回家主要是为取换洗的衣物,顺便洗个澡,姑姑家也有浴室,但每次他在里面洗澡,姑姑总会在门外给他讲明史,尤其是洪武帝朱元璋为巩固统治而制造的血腥惨案,姑姑的讲述生动逼真,那些血淋淋的场景常常让他噩梦再现。去年东德政局剧变,政府宣布开放柏林墙和两国边界,引发了前所未有的难民潮,大量难民涌入西德,他曾去帮导师料理庄园,在地窖里亲眼目睹了被老鼠啃食的难民尸体,惨状令他永生难忘,以致于他每次洗澡都极为仓促,以尽快逃离那些挥之不去的阴影。
今晚在自己家,门外不再有人上课,他沐浴完毕,通体舒泰,走出浴室,只见换洗衣物已整齐叠放在沙发上,保温杯里新添的热水正冒着袅袅白雾,旁边还摆着一盒精心剥好的坚果,里面有杏仁,腰果和花生,都是熬夜时补脑的佳品。
若他动作快些,一分钟内就能换好鞋,拎起东西出门。
太太名花解语,他也不能怠慢,因而拎了拎包裹又放了回去,对着房内的佟语非道:“我晚上留下来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