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道言低头不语,他倒不介意她身上有没有汗,反正她马上就会出更多的汗,但如果她格外看重“第一次”,想做到完美无缺,他没有拦她的理由。
热腾腾的水汽在浴室中氤氲缭绕,佟语非站在淋浴下,水珠顺着脖颈滑落,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她用毛巾编成一只干发帽戴在头上,本不想弄湿头发,但急促的水流飞溅,还是打湿了几缕。她伸手关小了水阀,拿起毛巾轻轻擦拭着湿发,浴室的镜面蒙上了一层薄雾,抹去一片水汽,镜中映出她泛着淡粉色的肌肤,和一张没有笑容的脸。
实在不该这样去面对他,她伸出食指轻抵嘴角,牵出一抹笑意
她用桃木梳轻轻梳理着秀发,思绪飘回了养母为她扎辫子的时光,从一岁多刚长出的小揪揪,梳到十二岁的两条四股辫,其实那时她已学会编发,但养母仍坚持为她打理,一边编发,一边轻声叹息,说她的头发比缎子还滑,比沥青还黑,将来不知道会便宜哪个臭小子?她懵懂无知,扬起小脸问养母,会有坏人割头发卖吗?如果反抗,他们会连脑袋一起割吗?养母仰头大笑,又一本正经地对她说,谁要割她的头发,就来告诉妈妈,妈妈会把坏人赶得远远的,谁都别想不经允许就碰女儿的头发。
如今养母不在了,没人赶得走莫道言,他总喜欢揉她的头发,把一头的顺发揉得毛糟糟的,不过即使养母还在,大抵也不会赶他,他给了她家里的钥匙,无论将来是非曲直,婚姻能否到头,都会稳妥地安置她,尽管她想要的并不是这些。
不是他,还能是谁?
佟语非回到屋内时,莫道言正捧着大字典略读,与她沉浸其中的感受不同,他翻了七八页,始终未能领略象形文字的闪光之处,只觉出层层叠叠的局限,象形之道,先有形而后有字,可世间多少抽象概念本无形体可依?意识与思想如何描摹?更遑论那些盘根错节的复合概念,而且文字经过数千年的发展,很多已不复古文原貌,纵是《说文解字》这等经典之作,也难免有讹误之处。
在他“真”字当头的认知体系里,失了本真的文字,再美的意蕴也不过是沙上筑塔无从谈起,但奇怪的是他依然觉得她那番讲解妙趣横生,就像她那些虚构的歌谣与舞蹈,明明都是人间未有的姿态,偏能焕发出灼灼光华。
佟语非从进门起就在衣柜里翻找着,四五分钟过去仍一筹莫展。
莫道言搁下手中的字典,悄无声息地走到她身后:“找什么?”
“方褥子。”
她缝了七八条生理期专用的小褥子,此刻却像凭空消失了一般,或许是搬家仓促,遗落在了老宅,新铺的米白色天鹅绒床单是月初刚添置的,今晚头一回用,她舍不得弄脏,若早知他会突然回来,该换上深色床单的,可眼下更换未免太煞风景,本想垫条小褥子将就,谁料连这退路都断了。
莫道言看她瞻前顾后,转身回了房,再回来时手里多了件白衬衫:“用这个。”
他这件衬衫买来不过一周,是她亲手剪的吊牌,在冷水里细细揉搓后晾干的,价格贵得离谱,堪堪要攀上四位数,抵得过十套床单了,但这还不是关键,她不觉得单薄的衬衫能起到隔垫作用,便将衬衫推了回去:“太破费了,况且未必管用。”
“你究竟是怕破费,还是担心不顶用?若能派上用场物尽其用,就不是破费,不过科学地说……那只是随机事件,它未必有机会牺牲,说它没用,是嫌小了点?这还不简单,控制幅度就好,我没那么不知轻重,你也稍微克制些。”
他们理解的“不管用”分明南辕北辙,但她已懒得辩解,这人最擅反咬一口,专爱看她窘迫的模样取乐,他心知肚明她的本意,却偏要曲解,她反驳的话还没讲出,衬衫已被他系在腰间,轻若无物的面料此刻却沉甸甸压着心跳,明明不是初次亲密,仍会紧张得冒薄汗。
莫道言摘下手表搁在桌上:“要不你再去冲个澡?还没开始就滑得像鱼,我又不是鸬鹚,怎么抓得住?”
佟语非被他逗得松懈下来:“抓不住便算了。”
“计生用品……家里有吗?”
他手臂一收,将她揽入怀中,吻着她的嘴,推着她往床的方向走,忽然想起上次被迫中止的活动,便问了一句,她当时说会去单位领用,敷衍了事的可能性更大,他留下来又是临时起意,自身没做准备,虽说要避孕的人是她,但明知她不想要孩子,又没计生用品的话,他会及时刹车。
她被迫坐在床边,低声说道:“在床头柜的第二层抽屉里。”
他们既已同居,同房迟早要面对,硬着头皮去领计生用品,总比毫无准备地开始无防护的夫妻生活要稳妥得多,这本就是她应得的福利,不领白不领。领计生用品需要递交结婚证复印件,负责发放物品的大姐看到她五年婚龄后那个刺眼的“零领取记录”,随口问了句尺码,她东支西吾答不上来,大姐顿时以为遇上了同病相怜的姐妹,爱人定是常年在外地工作,一年见不上两回,如今突然来领,必是爱人回来了,加急加量。
大姐二话不说,塞过来六盒计生用品,大中小码样样俱全,并向她传授心得:“码大了易滑落,码小了易破损,合适的码数最重要,男人们死要面子,非挑大的,可若真闹出人命……受苦的还是咱们女人,为保万不失一,最好啊,你亲手给他戴,是大是小心里有数,不合适马上更换。”
莫道言从抽屉深处摸出一盒计生用品,包装盒上的金色字体在昏暗中闪过一道清光,佟语非想起大姐说的话,耳根即时烧了起来,烫红的脸颊藏在披散的黑发里。
漫长的夜啊,才刚开始。